第121章
接下来与力萨的谈判进行的非常迅速。
伐阳给出的三分之一的兵力支持超乎了力萨方的意料,步离人方喜出望外,觉得自己有望一举歼灭昂沁和他的部队。
什么?你问同胞情谊?叛徒怎么能算同胞呢?步离人不需要这样的同胞。
而在双方的谈判进行的同时,丹枫已经和十九号一同抵达了白狼猎群首领的兽舰上。
只有他一个人来了,一方面是考虑到人多眼杂,另一方面则也是现实原因。
镜流为了脱身闹出的动静太大,步离人虽然没有大规模展开抓捕,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近期还是不要过多露面。
而景元要留下看着会议进程,应星还需要继续休息。
白珩被留下的原因比较特殊——她是他们中唯一的狐人,然而白狼猎群对待同族甚至比步离人更为残忍,为避免她看到什么更为残忍的画面,几人一致同意让她留下。
十九号对白狼猎群还算熟悉,又有云吟术隐匿身形的帮助,他们轻易地混进了白狼猎群首领的兽舰上。
兽舰上的守卫并不多,据十九号说,这一任的首领是个疑心极重的家伙,他不喜欢身边有太多人,所以兽舰上的守卫数量不多,反而把一些关键位置的守卫换成了步离人驯养的灵兽。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一举动倒的确方便了二人。
这些丰饶灵兽智力不高,全靠鼻子识别敌友,而云吟术可以完美解决这个问题,让两人大摇大摆的穿过那些戒备森严的舱段。
然而第一个问题解决了,第二个问题——兽舰这么大,就算人再少,几十上百也是有的,他们该上哪找一个不会说话的女人呢?总不能一个舱室一个舱室的找吧?
十九号迟疑地说:“也许我们该去底舱看看。”
“首领的兽舰上除去守卫和猎群的战士,还有一小部分服务他们的奴隶……他们一般被关在底舱,我想,那里的可能性最大些。”
他说的很有道理,至少总比挨个房间查看强,于是二人便直接朝着底舱去了。
正如此前潜入圣巢那般,有云吟术的帮助,这一段路上无人发现两个不速之客。
那些丰饶灵兽最多只是疑惑的皱了皱鼻子,却也没办法在一片水汽中闻出什么,它们有限的大脑实在无法将水汽与危险联系起来,于是全然无视了这一点小小的异常。
兽舰的底舱比上面的舱室都要阴暗潮湿,在这一层,原本还有不少的金属部分完全被那些活的血肉取代了,走在其中简直像走在某个巨兽的肚子里。
与公司生产的那些有标准制式的星际飞船相比,兽舰作为“生物”的部分是相当自由的,而一个首领决定让这部分长成什么样完全是个人喜好。
丹枫不想评判一个丰饶民首领的审美与品味,他专心致志地编织起水雾阻拦弥漫在这层空气中的浓厚腥臊味,持明过于敏锐的嗅觉让在这里行走简直是一种折磨。
相比之下,十九号倒是没什么特别反应,兴许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味道,他甚至在这都还能闻出哪个方向可能关押着人。
地板柔软的肉质感踩上去的感觉着实诡异了些,龙尊冷着脸尽可能让自己显得平静些。
在这诡异的地方前进了大约五分钟后,十九号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竖起尾巴晃了两下,尾巴尖指了指一个方向。
这是出发前约定好的暗号,这意味着那个方向有人,但不能判断身份和数量。
在白狼猎群的兽舰上,主人与奴隶都是狐人,这意味着他们在判断敌我时要极为谨慎。
丹枫将水汽朝那个方向泼洒出去。
他不确定兽舰的生物部分是否会对突然的湿度变化产生反应,于是水汽的浓度十分谨慎,只让人能感到一阵微弱的风拂过。
水汽沿着幽深的肉质长廊前进,片刻后,丹枫睁开眼。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只有一个人。
十九号屏住呼吸,俯下身来,四肢并用的朝那里冲了出去。
当丹枫跟上他时,十九号已经将目标摁在了地上,不过这次他没有挖出对方的心脏,而只是掐住了他的脖子。
战奴的爆发力与力量比寻常狐人要强的多,他把比他高了许多的家伙压制在地上,对方竟然连一声呼救都发不出,只能喘着粗气,惊恐地睁着眼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狐人。
他穿着完整的战甲,带着白色的狼徽,是白狼猎群下属的战士。
在即将被掐死前,十九号微微松开了手,趁着对方还没缓过劲来,他把对方翻了个身,从背后重新掐住了他的脖子,只不过这次留了一点空气。
审问不是他的擅长,龙尊悠悠地站到狐人的身后,他只能看见被拉长的影子。
“别紧张,我们还不想杀人……暂时。”丹枫毫无诚意的说出开场白,“我们想找一个人,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十九号手上的力气送了一点,狐人连忙点头表示自己一定配合。
“好,”丹枫轻声说,“我问你,这里有没有一个不会说话的女人?”
狐人咕哝了几句什么,他说的步离语,丹枫没听懂,十九号低头听了片刻,翻译道:“他说有,那女人是这里奴隶的‘狱长’,人现在就在这。”
“人在哪?”
“他说就在前面,那里是兽舰上关押奴隶的地方。”
“让他起来,带路。”
十九号松开了手,从狐人身上跳下来,但下一秒,另一种无形的冰冷力量就扼住了倒霉狐人的咽喉,这是更为可怕的警告。
“不要给我们找麻烦,也不要回头,明白吗?”
狐人哭丧着脸继续疯狂点头。
刚刚的一套遭遇过后,巨量的恐惧完全笼罩了他,他甚至没有力气思考这里是白狼猎群的地盘之类的东西,只是完全听从命令不敢回头,更不敢闹出动静招来同伴,乖乖地走在前面带路。
底舱的面积并不大,在沿着舱段前进了一段距离后,狐人总算看见了终点。
这片肉质的舱室尽头居然有几道铁栅栏,狐人殷勤地打开铁门,然后继续从喉咙里咕哝着,想告诉他们你们要找的那个女人就在里面。
几秒钟后,脖子上的压力终于消失了。
狐人长长地出了口气,为自己逃过一劫而清醒,然而他这一口气还没出完,那股可怕的力量再次从背后袭击上来,而这一次,对方没有留手。
伴着一声咔嚓的脊椎骨的脆响,一切重归寂静。
十九号从新鲜的尸体上站起来,他做杀人的活计熟的很,手起刀落,保证没有任何多余的痛苦。
而后,他以不符合体型的力气将尸体从地上拖起来,朝铁门后走去。
他把尸体暂时扔在了铁门后面的阴影里,以免有其他狐人守卫路过时发现异常。
做完这一切,他们才借着沿通道往前。
铁栏之后的路并不长,这里的地面也终于不再是那些恶心的肉质,而是沉重的钢铁,踩上去时会发出清晰的脚步声。
丹枫在尽头看见了一个并不大的房间。
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床和一张小桌子,一个狐人女人坐在床边,警惕地注视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那是个苍白而极为瘦弱的女人,像一具行将就木的尸体。
她没有说话,而是拿起了一个陈旧的写字板,写字板与联觉信标所连接,可以直接将她想说的话显示在上面。
那上面的字是:“你们是谁?”
丹枫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有一个人要我们转达一句话。”
“他说,他已回到了梦中的故乡。”
“你认识他吗?”
女人手中的写字板掉到了地上,她的表情一瞬间交织着悲伤与愤怒,然后下一秒就变成了恐惧——她怎么能因为一句话出现这么大的纰漏,如果,如果这两个人是敌人……
“别紧张,我们不是敌人。我是联盟的人,我们来了。”丹枫知道自己找对了,他在女人做出什么应激反应前将那块信物拿了出来,“……但很遗憾,我们没能救出他们。”
其实正常来说,他现在应该像镜流他们那样掏出云骑军证明身份的玉牌,但且不说龙尊不是云骑,压根没有这玩意,要掏也只能掏个持明御玺,就算是持明御玺也不在他身上啊。
玉牌这种东西需要本人激活,丹枫只好寄希望于这一枚信物能够起效了。
好在他的期待没有落空,女人看着那块碎玉,呆了一会后,突然落下泪来。
她发不出声音,连呜咽都是无声的,身上却爆发出莫大的悲伤。
丹枫平静地等了一会,直到女人平复了情绪,重新拾起掉落的写字板。
她冷静下来后直入主题:“我知道了,请问您有什么事?”
“步离人要举行赤月盛宴的事,你们知道吗?”
女人摇摇头,写字板上出现了一行很长的字:“……几小时前,昂沁手下的同袍在失联前传来了最后的消息,大巢父昂沁下令从各个兽舰中征调奴隶,规模很大、而且很急,我们的很多同袍都失去了联系,我想这应该是同一件事。”
女人紧接着写:“事发突然,我们正在讨论是否要发起暴动……总比坐以待毙强。”
“我们不想再像畜牲一样的生,畜牲一样的死了。”她苦笑了一下,“所以,您还有别的事吗?”
“我们有一个计划,需要你们的配合。”丹枫说,“我们准备点燃步离人的内战。”
第122章
十分钟后,二人与女人道别,临走前十九号拎走了那具狐人的尸体。
把它留在这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不如将计就计,十九号用兽化的爪子在它身上留下了几道狰狞的抓痕——他有意控制好了力气,让这伤口看起来像是步离人而非狐人留下的。
这具看起来像是被步离人杀死的狐人尸体被他们扔到了其他舱室的死角,而后二人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与女人的接触只是初步确认叛军的合作意向,由于昂沁的突然动作,他们很乐意一同行动。
不过更详细的行动安排则与交接需要后续详细交流,叛军承诺他们会尽快安排人前来接触。
当天晚上,白狼猎群因自己的一名战士被步离人暗杀示威一事找上了力萨,要求力萨给个解释。
力萨正为了造翼者的事忙的不行,白狼首领非要他给个交代,双方差点当众打起来,最后不欢而散,力萨大发脾气砸了一个屋子,大骂白狼首领不知好歹。
这场发生在力萨兽舰上的冲突被叛军的使者带给了他们,狐人侍者再将一份初步的计划安排带回叛军内部,双方就这样建立了一个不那么及时,但还算稳定的联系。
叛军的规模比他们预想的更大一些,步离人六个主要猎群中都有他们的人,也难怪那个女人说他们准备暴动——他们的确有这个能力,让步离人吃个不小的亏。
而他们要做的事,就是利用步离人的内战,将这场暴动的效果最大化,一举击溃步离人。
这件事是景元提出的,骁卫似乎打定主意要好好折腾一下这群丰饶民,他把这称作任务的一部分——说实话,直到现在丹枫也没从他那知道所谓“任务”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说来说去,就是腾骁受不住烦,大手一挥放他们四个来失魂星系找他这个死而复生的亡魂那一套,至于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景元两手一摊:找到你,然后将军让我们看情况自由行动,搞清楚或者搞坏丰饶民在干什么。
好吧,好吧。也不能说他没回答。丹枫长叹一声,决定看在景元的份上暂时不去寻根究底,压下那某种幽灵般的直觉,直觉告诉他景元肯定没完全说实话。
白珩和镜流这些年很少回罗浮,要不是这件事她们可能还在某颗星球外飘着;发生了那么多事,应星还是在他的工造司,被那群老头子烦透了后更不想关心高层的复杂动向。三人对这个问题都是一脸茫然,看来是真的不知道。
只有还差一步就能登天的景元,年轻的骁卫身处罗浮政治的最中心,腾骁信任他到连联盟的任命都不顾,就提前把人当继任者培养,这次更是越级将神君的力量借给了年轻的骁卫。
这事还是镜流告诉他的,剑首的语气中带着一点孩子长大了的惆怅与满足,丝毫不准备关心一下腾骁到底准备干嘛。
“哎呀,将军肯定自有他的安排啦。”白珩搓了一把龙尊的头发,“咱就别考虑那么多了,整个持明还不够你烦的吗?”
丹枫听完差点叹出第二口气,是啊,持明:还有整个持明要他烦的,那群老头子还是他亲自收拾比较稳妥,看来同归于尽的选项又得往后稍稍了。
眼下当务之急是把步离人内战当那颗最大最响的烟花点了。
如果这几个家伙没来的话,丹枫压根不准备掺和丰饶民的内政,他会从鸣霄嘴里直接挖出倏忽的去向,如果鸣霄不说,下个就是力萨或者昂沁,总有个丰饶民首领能知道,然后直接用最快速度永绝后患。
至于丰饶民的死活,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反正等倏忽死在这,一个令使身亡的余波也足够将翡翠四变成一个银河边陲的不毛之地。
到时候或许星际和平播报会抽出半分钟报道一下这起神秘的事件,没人会关心,又或者有好事的冒险者或者忆者前来废墟上试图寻找真相,那些都和他无关了。
但以上所有猜想都已经随着这几个家伙的到来烟消云散,丹枫不可能放任他们和自己一起成为废墟的一部分,又或者从一开始他的猜想就不成立,卡芙卡已经有先见之明的先把小姑娘送到他身边。
小女孩听话且不怕死,但丹枫不能让她和自己一起死,好了,所以这个可能性就到此为止吧。
但丹枫还是要找到倏忽的,景元他们也同意这一点,不管如何,他们至少得弄清这个丰饶令使带着一群丰饶民藏在这个偏远星球搞什么阴谋。
鸣霄像个恰到好处的NPC,给出寻找下一条线索的谜面后死了,神出鬼没的使者给这个谜语又加了一句“月亮落下的地方”的形容,他们必须到步离人的地盘找答案了。
有线索和没线索没什么区别。整个翡翠四根本没有能被当做月亮的天体,而倘若这个月亮是某个抽象的概念,范围则又太大:步离人崇拜神赐的赤月,整个狼巢到处都是月亮的图腾,几大猎群的徽记上也画着不同形态的月亮,红的、黑的、白的……
关于倏忽去向的讨论到此陷入死路。然后景元托着下巴,笑眯眯地说我们让步离人开打吧。
反正找不到线索,与其一点点摸索浪费时间,不如直接掀桌子吧。
事情绕了一圈,又绕回了他们一开始的想法上,只不过这次确定了狐人叛军可以帮忙,他们手里还有超出预想的造翼者军团的助力,让整个计划的可行性大大提高了。
骁卫气定神闲:“就算吸引不出来倏忽,至少步离人也没心情再阻拦我们,我们可以光明正大把一些地方翻个底朝天……”
至于如何确定造翼者不会反水?景元对此表示:咥力曾私下里询问她能否带着自己的人申请联盟庇护,她自然愿意在这次行动中表明自己的立场;而那位军团长伐阳在得知步离人一手制造了那场叛乱、在鸣霄的死亡中出力后,自然要向步离人复仇。
双方都有给步离人火上浇油的需求,没有中途叛变的必要。
赤月盛宴将在半个月后的月圆之日举行——用古老的青丘历来说的月圆之日,如今只有步离的大巫祭和他的学生还会使用这个古老的历法,这是个传统的节日。
至于那日镜流他们撞上的疑似大巫祭的人,就是另一个话题了,这是个古老而神秘的职业,神秘到不管是联盟、叛军和十九号都一无所知。
大巫祭几乎不会出现在丰饶民战场的一线,步离巫术也是一种复杂而晦涩的体系,连同出一脉的狐人都很难搞懂。
十九号表示他没资格见大巫祭,而叛军的理由也差不多如是,大巫祭像个只存在于传言中的鬼魂,谁都没见过他一根毛。
唯有剑首表示不慌,上次交手匆忙,再见面她定要让这个什么巫师再接她几剑看看。
连呼雷都败在她剑下,一个装神弄鬼的巫师还能掀起多大风浪?
丹枫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总之,接下来到赤月盛宴开始前的这段时间,整个狼巢都处于一种诡异的宁静中。
从叛军线人那里传来的消息中,步离人们表面安静,实则每日都有舰队调动;昂沁还在不断地带走奴隶,甚至试图向力萨手下的一些小猎群索要奴隶,这一举动使得叛军的信息网遭受到了极大破坏,传递消息的速度比从前慢了许多,余下的叛军分子则开始有意识地朝一些舰船集中;造翼者也没闲着,军团的舰队已经开拔,预计藏在太空港附近,一旦冲突爆发可以在半小时内抵达,正好和他手下的猎群两面夹击昂沁的兽舰。
为保持叛军内部的通讯,恢复过来的应星紧急手工搓了一批通讯器,分发下去后至少能让叛军内部保持联络;狐人叛军准备暴动已久,如今也不过换个日子,详细的战斗细节不需要他们安排,这群奴隶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不管成败,不论生死。
就在各方势力都在热火朝天地准备来个大的时候,新穹桑平和的气氛下,也同样在发生一些古怪的事。
半个月来,波提欧不知道第几次看到这样的景象:那些失去了家园的造翼者平民从早到晚地排着队,从苏玛的手下和军团那里领走一些东西。
苏玛的确在按照她先前提交的那份计划重新恢复新穹桑的秩序,这是其中一项行动,那些包裹里面只是一些生活物资。但让波提欧感到疑虑的是,一堆吃穿物品中总是夹杂着一个特殊的纸包裹。
它巴掌大小,重量很轻,波提欧看见人们从中倒出了一片暗红色的树叶,以及一把糖粉似的透明粉末,然后把二者混在一起咽下肚。
难民们说这是一种药品,用来预防……瘟疫。
瘟疫?巡海游侠的直觉告诉波提欧,有什么不对劲。
他当然见过瘟疫,因而确信目前的新穹桑并没有爆发瘟疫的土壤,尸体都被及时挖出来焚烧了,死的人数也没有夸张到这种地步,事后还有及时的消毒——那位仙舟客人在离开前给新穹桑下了几场雨,清理了整座城市,这位资深的医生断言保证不会有瘟疫发生。
波提欧怀疑的绕着分发物资的帐篷走了第十二圈,帐篷排成一排,军团和佣兵亲如一家,按部就班、一语不发地像是群活死人一样完成任务,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就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有那个同样的纸包。
新穹桑也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安静了。
愈发地不对劲最终让他决定去找人问个清楚。
当然,这个人是指的苏玛,他和那名卫天种军团长不熟,而且苏玛基本只会出现在佣兵总部,但他根本不知道伐阳在哪。
游侠跨过小半个下城,再次闯进那栋熟悉的三层建筑,佣兵们基本都被派出去了,这栋建筑里安静的几乎像是一栋鬼楼。
一步跨过三个台阶窜上三楼,波提欧熟门熟路的来到那间算是“办公室”的地方,门没有锁,他猛地推开门。
门板砸在墙上时他看清了门内的景象,然后僵在了门口。
苏玛的确在她的办公室内,但此刻,办公室内不光有苏玛。
不知为何也在这里的流萤正手足无措的扶着苏玛,黑头发的女人好像受了什么重伤一样半个身子瘫倒在椅子上,如果没有人扶着她的话,她恐怕马上就会掉到地上。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波提欧又看见了那些古怪的、闪着糖果般粉蓝色光辉的粉末。
它们不再是包裹在纸包里的一小捧,而是倾倒的一地碎屑,这碎屑正从女人腹部的创口中流出来,起先还是融化的玻璃般的液体,几秒钟后,就风干破碎成了粉末。
“这他宝贝的是……”
第123章
1
涛然醒在黎明之前。
天色尚显昏沉,他满身大汗的从梦里醒来,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幽囚狱里腥甜的血腥味。
这已经是他连着第五天梦见同一个梦了。
梦里黑暗的牢笼中,长针穿身,悬吊的龙奄奄一息,却在他进入囚笼时睁开青绿的眼,傲慢如往昔。
就算已经是阶下之囚,却依然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就那么望着他。
“涛然。”龙声音嘶哑的笑了声,满是嘲讽,似乎已经看透了他们在整件事里动的手脚。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说了,他究竟在那场注定失败的化龙妙法里发现了什么,居然真的造出了一个新的持明,妙法的真相是什么、龙心又去了哪?
他沉默着,一语不发,走向自己的死亡。
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涛然冷汗涔涔,他起床,于晨时洗漱,低头时看见铜盆中清水映出自己的脸。
它不再苍老,皱纹消退、瘢痕褪去,永远年轻。
在过去,唯有高高在上的龙尊才能青春不朽,但现在,他却获得了同样的殊荣。
那么……
离触及龙的力量还远吗?
涛然长长吐息,于铜盆中掬水,要擦掉额头上未干的冷汗,然而当涟漪泛起时的那个瞬间,水中他自己的脸陡然一变。
额生双角,瞳色青碧的人影正无悲无喜盯住他。
“丹枫——!”
随着一声巨响,铜盆被失手打翻,听见动静的侍女连忙进来查看情况,却只看见长老失神地站在倾倒的铜盆与满地水渍之间,喃喃自语。
“……丹枫,你早已经死了。”他唇舌颤动,呢喃自语,不自觉地带着三分恶毒,“你和我们斗了一辈子,可活下来的还是我们,你输了,死人就好好地当好死人。”
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徒留下身后战战兢兢的侍女,上前去收拾一地狼籍。
2
今日又是教导新生的龙尊的日子。
沐浴焚香完毕,涛然换了常服,便在一众浩浩荡荡的侍卫陪同下出了鳞渊境。
持明龙宫占地面积颇大,新生的龙尊除去要在丹鼎司学习药理知识,还要按例在此接受长老龙师的教导。
涛然抵达龙宫时,年幼的女孩正靠在桌子上打瞌睡,她昨天挑灯学了许久的药理知识,睡了没几个时辰,于是便趁着涛然来前打个盹。
照看她的侍女没想到他来的这样快,当即颤抖着跪下不敢辩解。
一片死寂之中,涛然沉着脸拿起戒尺,照着女孩的手就是重重一下。
“啪!”
“啊!”女孩猛地惊醒,她起的太猛,从座椅上直接摔了下来,小腿当即青紫一片。
但没人敢去扶她,哪怕这孩子名义上是现在的龙尊。
小小的女孩眼含着泪花,在看清是涛然时却又不敢作声,连哭出来都不敢,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自觉的背过手去罚站了。
这种事在过去已经上演了无数次,龙生来便开了灵智,于是白露从没过过普通孩子应有的生活,只稍微长大一点,就被各路长老安排了无穷无尽要学习的东西,被要求做个好龙尊。
不要像她的前任那样,犯下如此大错。
“汝是龙尊,怎能如此懈怠!”涛然沉下眉毛、厉声呵斥,声音令烛台的火焰都抖了一抖,“丹枫幼时何曾如你这般怠惰过?!”
白露摸着手上的伤,她从蛋里爬出来还不到百年,还对这持明的好多事未曾了解,甚至都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些大人对自己这么严厉。
她没忍住,小声顶了嘴:“可我也不是他的转世啊……”
这件事反倒是无人瞒她了,倒不如说从出生开始就有人不停地告诉白露,你是龙尊,却不是前代龙尊的转世,不要像他一样。
白露不知道后半句的意思,那些人总是不详,对饮月之乱一事讳莫如深,但她能理解前半句,自己和前代并非一人。
她这话一出,正好捅在了龙师最不愿提及的事情上,涛然的脸色当即变了。
丹枫死了,却临走前还要摆他们一道,于六司与十王司的见证下,要那多出来的卵里的持明做下一代的龙尊。
有联盟的承认,龙师们再不满,也必须捏着鼻子认下这件事。
丹枫甚至还提笔,按照持明的惯例,给她起好了名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一首不知何时兴起的持明小调,曾被孩童与歌者共同传唱。涛然偶然听过一场,却对那婉转的词句嗤之以鼻。
那时他还觉得丹枫做这些只是临死前的垂死挣扎罢了,可当那枚卵孵化出来之时,涛然就知道自己错了。
卵中爬出来的小女孩,太像那个死在倏忽之乱里的狐人了。
丹枫还是胜利了。
他用把他的朋友带回了人世,尽管是一种谁都不想的方式;他死前给六司和十王司留下了联盟介入持明的契机,还用这种方式保护了重生的挚友;他自己甚至也终于脱离了持明的枷锁,流放令已经在新任将军的手中签发下来,只等刑期积满。
龙师们愤怒、惊惧,却无可奈何,十王司虎视眈眈,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有夹紧尾巴捏住鼻子,至少在表面上不能对白露动手。
每每看着白露,涛然都能想起,死去的丹枫被带来最后一次加固建木封印时,望向他的最后一眼。
涛然顿时沉下了脸。夜里的梦始终萦绕不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又一次梦见丹枫,某种怪异的不安让他无心再教导新生的龙尊那些规矩,拂袖而去,叫白露将今天本该学习的诗文抄上九十九遍,便又怒气冲冲的离开了。
侍女们无言的为瘪着嘴的小龙尊送来笔墨纸砚,点上灯烛,看着她从白天抄到天色将黑。
3
或许只是个巧合吧。
这一夜,涛然没有再梦见关于丹枫的任何事,心头的郁闷与不安消退了许多。
他想起很多,想起窃取的建木枝条,想起丹鼎司中秘密进行的实验。
这每一件事都在提醒他,都让他狂乱的心跳平复三分。
再怎么样,那都是个死人了,丹枫永远不会从地狱里爬回来找他们,他的转世之身也是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真的吗?
一大清早,侍女就冲进他的门前,惊恐的报告道:“长老,白露小姐不见了!”
“什么?一群废物,连个小娃娃都看不住!”涛然勃然大怒,摔了桌上的公文与笔墨,怒气冲冲的朝着白露最后待的屋子去了。
屋子里果然没有人,只有一盏烧了一半、被人掐灭的灯烛,以及烛台边被烧了大半的纸张。
那些残留的碎纸上依稀还能看到些略有些幼稚的字体,抄写了他昨日要白露誊写的诗文。
白露年纪太小,握笔的力道把控不好,字迹一直是歪歪扭扭的,她写了不少,却全烧了。
而桌子中心,镇纸之下,只压了一张单薄的宣纸。
纸上墨迹浸透纸背,白露写不出这样的笔迹,执笔的手应当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落笔果决,雷厉风行。
那分明是丹枫的字迹。
白露失踪,侍女们无人敢动这里的东西,涛然颤巍巍的拿开镇纸,将那张墨迹新鲜的纸张拿起,一个字一个字的看。
纸上并无什么惊悚故事里常见的复仇的字句,那只是一首持明小调的词句,简单到无法看出任何深层含义。
然而当涛然看完它时,却仿佛听见了有一个低沉清冷的声音,在遥远又很近的地方低声清唱着这首路边常见的小调,像是索命的鬼魂般,随手敲着手边的剑,打着最简单的拍子。
那声音越发近了。
笃。
笃笃。
笃笃笃——
不,那不是幻觉!
最后一声拍子就落在他身后,涛然惶然转身,直接将桌上的烛台砸了出去,神色惊怒不定。
那铜质的烛台颇有分量,这一下砸出去,却听得一声“哎呦”。接着便是另一声愤怒的咆哮:“涛然,你发什么神经!”
他身后站的原来是雪浦。
正如涛然一样,接受了丰饶力量的雪浦也已重返青春,丝毫看不出他们是比死掉的丹枫活的还久的老东西。
丹枫死时,按照持明的寿数并不算太大,但按照龙尊的寿命,却也几乎是最长的一个了。
他差点就赢了他们了。
雪浦怒视着涛然:“你这家伙,白露丢了不仅不立刻派人去找,还在这里一个人发疯!是建木枝条用多了,烧坏脑子了吗?!”
涛然像个刚被输入了指令的机器一样,这才吩咐下去不管如何都要找到丢失的小龙尊,待身边人都遣散走了,他看了雪浦片刻,梦游似的问:“你……有梦见他吗?”
雪浦脸色顿时大变。
“……你也?”
涛然喃喃自语,神色一半恐惧一半癫狂:“他难道真的回来了吗?”
4
鳞渊境中再次弥漫起某种紧张的气息,长老们经此一对账,才发现不仅是自己这几日来天天都梦见死了的前任,于是立刻躲在一起密谋起来,而侍卫与侍女则全被发动去寻找失踪的小龙尊。
龙尊丢失,此等案情不得不报,于是就算百般不情愿,龙师们还是向神策府报备了此事。
那笑面将军的回应叫他们分不出喜怒,景元说会叫云骑帮忙寻找,而后便中断了通讯。
长乐天某包厢内。
挂了长老们的通讯,景元松了口气,抬眼看向对面抿茶的持明——景元有些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那是他叫了多少年哥的人,可是……
反复看了对方几眼,景元还是苦笑着问道:“这位丹枫……哥,介意我这么叫你吗?”
他很清楚“丹枫”自然是早已死去多年,他的转世丹恒如今还在幽囚狱里接受十王司教化呢。
眼前这个丹枫是前些日子突然出现的。
一开始,景元先是做梦,梦里他又变回了那个少不更事的骁卫,怀揣着无穷无尽的理想与信念。
他在梦里跌跌撞撞,念着还没处理完的公务,急着要在层叠的洞天之中找到出口,却一头撞进了龙尊早已荒废的私宅。
那时他们还常常于此聚会,如今物也非人也非,梦里只剩了突兀闯进的景元,和不知为何在树下沉吟的丹枫。
看见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身影,景元不自觉流泪了,他想反正是梦啊,于是多年的委屈泛上来,想你们怎么都走了只剩我自己。
他扑上去,在龙尊诧异的眼神里扑倒他怀里,然后泪流满面直到哭的浑身颤抖。
梦里景元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在策士的呼唤下醒来,醒来时眼角泪水未干。
他走神了许久,最后把这当成了一场荒唐梦。
只是一场梦罢了。
景元却没想到,他开始隔三差五的梦见丹枫的私宅,以及树下的丹枫,而那梦里的龙尊的记忆居然一直保留着,问他怎么又来了。
“你做什么了?怎把自己熬成这样了。”
丹枫在梦里甚至还能给他评脉。
看来自己压力太大,终于疯了。景元欣慰的想。他心想反正是梦,于是将烦心事一股脑的说给了梦里的丹枫听。
他说你们持明的老东西们果真烦人,他说有十王司在,丹恒那边他实在难以照料,他说白露出生就被老家伙们带走,也不知如今过的怎样了……
龙尊逐渐皱起了眉。
可能是在梦里把想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个爽,第二天景元神清气爽的醒来,然后就瞠目结舌的看见梦里的丹枫走出了梦,正坐在窗边喝茶。
在景元叫来十王司检查自己是不是提前魔阴身之前,死而复生的龙尊开了口:“景元,我并非你认识的那个丹枫,至少,不能完全算是。”
“……你姑且把这当一次奇遇吧,机缘巧合,我现在可来到此处待一些时日,帮你处理些你不好做的麻烦事。”他说,“比如……我那些好师长们。”
于是,鳞渊境就默不作声的闹起了鬼。
本就心虚的长老们连夜凑在一起商量这个世上难道真的有鬼魂回魂一事。
“无妨,你随意便可。”
丹枫微微颔首,并不在意这些小事,而是垂眸看向身边的小姑娘。
他身边是正在胡吃海塞的刚刚失踪的小龙尊,小孩子从蛋里爬出来就没吃过这好的饭,也不知道持明是怎么虐待她了。
“……龙尊的餐食虽一向清淡节制,却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他没什么起伏的说,而后突然抬眼,看向欲言又止的景元,“景元,鳞渊境也差不多空了,该你的人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我要更这个番外呢因为我没修完文但是不更新要被晋江卡榜(虽然我下周也没申 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 ——屈原《招魂》
啊是的题目就是字面意思,文盲作者编不出来啥寓意深刻的东西,只好假装很有内涵()
大概是第一卷说的要写的枫哥还魂的番外吧,这几天心烦意乱的静不下心来推正文,番外还稍微有点手感(抱歉咩QAQ)
找工作好累啊想亖怎么还有催婚的杀了我吧
第124章
5
涛然脸色阴沉,和雪浦等人商量过后,他挥退了早已经被换过几轮血、如今完全忠诚于龙师的持明近侍,与风浣等人一同抵达了幽囚狱。
今日并不是持明与十王司约定的教化的日子,龙师们突然前来,理所当然的被值守的判官阻拦住。
涛然随即将一块玉牌亮在判官面前,紧绷的脸色扭曲:“吾有要紧之事,需得立刻去见那罪人,还望判官大人……今、日、见、谅。”
他言语尊敬,语气却近乎带着三分威胁,幽囚狱是持明与仙舟合力建造的牢狱,因而早在建立之初,龙尊便有着一份几乎等同于罗浮将军的通行权限。
而今白露尚未袭名,这象征权限的玉牌便交由诸位龙师代为“保管”一下了。
面对着龙师掏出的玉牌,偃偶之身的判官僵硬了几秒,最终闭上了嘴,后退半步,示意涛然等人跟她来。
判官打开通往幽囚狱底层的通道,一行持明鱼贯而入,狱中跳动的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在墙上微微摇晃,像是一群被封印的鬼怪,披着人皮在人间游荡。
长楼梯向下延伸,随着道道机关的解除,上层牢狱哀嚎与咒骂逐渐远去,只剩下脚步声向空旷的黑暗蔓延。
当判官终于打开了最后一道通往囚室的锁,涛然便迫不及待的往里面走,他必须亲眼确认,那个人早就死了,这几天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莫名其妙的噩梦而已……!
按照幽囚狱的规定,当外人与囚犯解除,除非存在特殊的收容条件,判官必须时刻在场监督,偃偶之身的判官理所当然的正要跟进,几个留在后面的长老却不约而同的组成了一道人墙,挡住了她的路。
偃偶冷着脸:“诸位长老这是何意?”
一个中年持明耷拉着眼,熟练的拿出一套看似客气却不容旨意的话术道:“涛然大人需与那罪人交流我族奥秘,您非我族类,自然不必旁听。”
另一个须发皆白的长老吊着嗓子,拖长了音调,像个衰老却不肯死去的鬼:“还望您见谅。”
判官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刚刚涛然等人进入的囚室的路,在长达数秒钟的沉默后,她说:“一刻钟。”
……
涛然脚步匆忙,近乎是疾走着走完了那段并不长的通道,一进入这里就有潮湿的水汽弥漫,冰冷阴凉的环境无疑是施展云吟术最好的条件,然而丹枫——如今的丹恒却乖乖的在这里待了近百年,狱卒说他几乎是狱里最安静的囚犯,让涛然又庆幸又愤恨。
庆幸于如此安静的丹恒再也没有阻碍他们计划的能力,又想起昔日年轻的龙尊的倔脾气,想他怎么这一世也偏偏对仙舟人如此听从!
最后的最后,他从中品出了一点扭曲的快意,终于满意:百世轮回身名俱裂,丹枫一手造就自己这般下场,岂不正是他错了的佐证。
他勾起一抹古怪的笑,转过最后一个拐角。
冷青色的火光给牢狱带来微弱的光明,这对持明的感官来说并不算伸手不见五指。
涛然依然能看见黑暗中延伸的条条锁链,那锁链是特制的,混着持明工匠打造的珊瑚金,在黑暗里反射着一抹火焰般的鎏金色泽,像是神的血。
锁链围困的中央,一个清瘦的身影背对着诸位来客,涛然上前一步,壮胆似的提高着音量:“丹恒,你——”
他余下的话戛然而止。
只剩瞪大的眼睛,映着那黑暗中缓缓起身、松开那并未缠缚于身的锁链的人,他以一个涛然再熟悉不过的姿势背手缓缓侧过身,一只冷青色的竖瞳在黑暗里亮着兽类的光。
“涛然长老,许久不见,我竟不知你何时习得了一手返老还童之术啊。”
在他稍稍拉长的尾音里,诸龙师身后的通道被一层幽蓝色的屏障彻底封死。
龙尊抬手,空气里的水分应召而来,悬挂的铁链晃起来,相撞出铮然的金铁之声。
6
“……一群废物。”丹枫扔下最后一个龙师,像是扔垃圾一样扔到角落,砸在第一个被揍晕的涛然身上。
这位掌握了返老还童神迹的长老此刻状态并不太好,他的头上长出了一对如同龙角般的树枝,诡异的金色图腾正在他体表蔓延,咳出的血中也混着少许金色的残渣。
丹枫看了他一眼,知道这家伙暂时还没有生命危险,足以撑得过之后十王司的审讯,于是心安理得的又踹了涛然一脚。
老不死们痴迷于丰饶的力量,把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其中尤其以涛然为什。这老家伙一开始想用云吟术和他对峙,结果还没等丹枫动真格,就先被自己体内并不稳定的丰饶力量所反噬,变成了这副类似魔阴身的模样。
收拾完了龙师,丹枫看了看这个囚室,他在幽囚狱的那段记忆并不是那么清晰,只记得当时涛然等人来了许多回,想从他这知道化龙妙法的真相。
真相啊……
他摇摇头,挥手解开了门口的屏障,景元站在那,平静的表情下难得带着一丝焦急。
看到囚室内唯一一个站着的身影,景元终于松了口气,而后他的余光瞥到地上昏迷不醒的诸多龙师,顿时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持明的老东西们没安好心,他们被揍了,他自然十分高兴。
只是如今身为罗浮的将军,景元还得找个合适的理由跟上面解释这回事,否则在幽囚狱里发生这么档子事,就成了他这个将军的失职了。
憋了一会,他说:“哥啊,你能不能晚点再走。”
丹枫一眼就知道他在愁什么,好笑道:“担心什么,你就说老家伙们私自碰了建木失了神智,他们身上那些云吟术的伤痕全是他们自己发了狂,相互攻击而成的即可。”
“这……”
“这里从来没有名叫丹枫的死人出现过。”丹枫说,对着景元眨了下眼,很久之前景元最爱用这个表情求他哥帮忙保守秘密,“放心吧,比起老家伙们莫名其妙被揍了一顿这种小事的,联盟更关心建木的状况——他们一定会接受的,这都是为了联盟。”
是的,比起他们抓出龙师擅动建木的阴谋,这种小事无足轻重。
而且联盟好不容易有一个借口可以插手持明,他们也不会接受这次“复活”的。
景元沉默了片刻,轻颜与轻点了点头,跳过了这个话题。
“好,哥……”
他正要说什么时,突然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裤腿,接着,白露从他身后探出了头,怯生生的看着牢房内的青年。
小女孩看着丹枫,在几乎有一整个轮回那般漫长的对视后,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突然落下了泪来。
景元一惊,半途改口险些咬着舌头:“白……露?你怎么哭了?”
白露一脸茫然,泪水却接连不断,她抽噎着摇头说:“我、我不知道,我只是突然很……难过,我以前认识你吗?为什么,为什么……”
她先前被丹枫从鳞渊境带出来时没哭,见到唯一对她好的景元时也没哭。
却唯独在这个瞬间,她看见丹枫站在一地珊瑚金的锁链中间,身上血迹斑驳时,突然像是被什么闪回的悲痛所席卷,难过的泪流满面。
像是已死之人未能向生者表达的告别,像千百年前阴差阳错的遗憾,明明早已失却一切的记忆,那些过往却在这一刻从灵魂深处沉渣泛起,化作昔日故人的回响。
景元手足无措,他实在不知怎样安慰一个孩子,特别对方昔日还是他的长辈,这时,丹枫走了过来。
他在白露面前蹲下,轻轻地为她擦掉眼角的泪水,直视着那双懵懂的眼瞳,轻声说:“是,我们认识了很久很久,比一辈子还要久。”
白露的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她向前扑倒,抱住龙尊的脖子,哭嚎着她自己也未必清楚含义的话:“你不要去那里,你不要……”
“我已经回来了。”丹枫说,他抱住小女孩柔软的身体,将她从地上抱起来,轻轻拍打着后背,“我就在这,不会再走了。”
女孩的哭声渐渐衰弱下去,丹枫指尖的青色光芒消散时,她完全睡着了。
“放心吧,景元,她不会想起更多了。”他对沉默地目睹了一切的景元说,“……这也算件好事,不是吗?”
景元抿了抿唇,转过身,数米开外,瘦弱的黑发少年正无言的注视着一切。
他的眼神中带着少许迷茫,而景元唯一能做的只有略显尴尬的微笑,毕竟他很难跟丹恒解释什么叫你死去的前世从我梦里活了过来这种事。
而丹枫十分镇定,他抱着白露,对景元嘱咐道:“幽囚狱就先交给你处理了,景元。”
等景元把这里处理的差不多后,鳞渊境那边也是时候收网了。
8
幽囚狱内发生的事并未传出风声,十王司独立于六司之外,饶是龙师长老们也难以渗透多少,如今将军亲自前来,一道消息自然更是压得住的。
得了令的判官沉默地咽下了今日目睹的一切,除非将军有令,她不会向外人吐露此事。
而此时,丹枫已带着一大一小两个持明出了幽囚狱的地界。
在他先前的世界里,由于万千错谬的源头饮月之乱被有意篡改,丹恒一开始便并未入过幽囚狱,白露也未受过龙师的气。
意外来到这个饮月之乱正常发生的世界后,丹枫对这两个孩子有些难言的愧疚。
无论如何,那场灾难毕竟与他有脱不开的干系,两个小孩一个要在幽囚狱不见天日的受苦,一个要遭老东西们各种打压摆布。
他既然来了,便总不能不顾的。
景元派人去鳞渊境寻找关键证据还需要点时间,正好留给他这半天的闲暇,他便要来了景元的默许,借着机会带两个孩子出来玩一回。
哪怕只是让他们看看这个如今持明的故乡的真正模样,也足够了。
走过熟悉又陌生的街巷,丹枫随意的挑选着目的地,他并不熟悉这个他死后多年的罗浮的模样,因而也抱着一种好奇的心态。
倏忽之乱后接着饮月之乱,如今数百年已去,街上的人早就换了一茬。
还认得出丹枫的人大多早已作古——没死的也不会相信他还活着,而白露和丹恒都深居简出,只要三人藏好龙角和龙尾,没人会发现这一行三人,竟是大中小三个饮月君。
醒来的白露似乎已忘记了先前的事,好奇的趴在他肩膀上四处张望,满脸孩子独有的新奇。
而丹恒却不知为何很是紧张,他几乎全程都紧贴着丹枫前进,每当有人看过来时,他都立刻扭过头躲避与陌生人对视。
少年从离开幽囚狱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与他记忆里那个虽然同样话不多的年轻无名客相比,少年的丹恒近乎有些……冷漠。
说来也正常,丹恒虽并不比白露晚孵化多久,却一出生就被送入幽囚狱,不见天日百余年,龙师和十王司整日只知道教化昔日的罪行,却没人教他如何为人,才造就了少年丹恒这样的脾性吧。
丹枫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这时白露轻轻扯了扯他的领子,小心翼翼的看向路边的一个小吃摊,摊上刚出炉的琼实鸟串正泛着诱人的鲜亮光泽,十分讨小孩子喜欢。
他一边应下白露,而后便带着两个孩子走向摊位。
丹恒木讷的跟着他,对摊位上饱满的果实串毫无兴趣,目光恍惚的从摊位上飘过,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直到有人拉起他的手,将一串色泽鲜亮的果实也交给了他。
拿到想要的小吃的白露十分开心,已经迫不及待的咬上了第一颗果实,小女孩肉肉的脸颊上绽出一个十足的开心笑容,而后被丹枫擦掉了嘴角亮晶晶的糖渣。
少年茫然的眼神终于定格了片刻,落在身边这个,这个明明早该死去的、分明是他前世的持明身上。
他迷茫地看着丹枫,他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丹枫会出现,又为什么要来幽囚狱放他出来:如果丹枫没死,自己为什么要替他受罪?
丹恒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从各个方面来看,都应该是丹枫的人为什么和他所听闻的是如此的大相径庭。
饮月之乱里的癫狂与最后时日里的绝望消散的无影无踪,年长的持明身上只剩下一种奇异的、无边无际的平静。
那不是灰飞烟灭后的死寂,而是一片古老的海。
银亮的月光落在海面,温柔的海水永恒涨落,仿佛能洗涤去世上的一切罪过与痛苦,收留尘世间每一双无家可归的、流泪的眼。
像一条枯竭的河流再度涨了水,水冲开淤堵的河道,挟走河底的沙石,堆积出柔软肥沃的三角洲,在这个瞬间,少年福至心灵般,久违的用自己都觉得陌生的音色开口,略显生涩的说出这个他听过千百遍,却极少亲口唤过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滑轨)前面还没改完,我也没想到,我前几个月到底在写什么(绝望)
想把番外完结了结果越写越多,原本准备两章结束的番外拖成了三章……
第125章
9
在叫出丹枫的名字之后,丹恒不再那么拘谨,也开始四处张望,打量这条他从未见过的繁华街道。
宣夜大道是罗浮最繁荣的商业区,人流灯火彻夜不歇,这热闹几乎让少年有些畏惧,然后,他就被一只柔软的手拉住了。
是白露。小女孩主动抓住他,丹枫挨个拍拍头,让他们在这等着,他去去就回。
丹恒僵硬地拉住好奇的小女孩站在原地,感觉这几分钟漫长的像是一个世纪。
好在,丹枫很快回来,回来时,他手里便多了两个包装精美的木匣。
丹枫将第一个木匣打开,露出一枚上好的玉石雕琢的平安扣。
他把它递给白露,小女孩胖乎乎的小手好奇的抓着冰凉凉的玉石,她现在还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寓意,只觉得是块好漂亮的石头。
她高兴的眯起眼:“好漂亮的石头呀,是送给我的吗?”
“送给你的。”前代龙尊温和的笑笑,从匣子中取出用来系住玉石的绳,穿过平安扣中间的圆扣、再打个漂亮的结,“祛邪免灾,出入…平安。”
小女孩似懂非懂,但还是高兴地笑起来,她很开心的放在手里玩了半天,最终请丹枫将这枚玉扣挂在她右手的袖子上。
“这样就不会掉了,我会好好保存的!”她最后摸了又摸,眉眼间依稀是故人神容。
丹枫挥散这刹那的错觉,起身朝丹恒走去,打开第二个木匣,里面是一枚莲花模样的黄金耳夹。
第一次被人送礼的丹恒有点受宠若惊,几乎下意识地就要脱口而出“不要”,下一秒,拒绝的话就融化在了他死而复生的前世那双海潮般的眼睛里。
丹恒默不作声,看着丹枫亲手将莲花耳夹为他戴上,他的松紧力度正好,丹恒并不觉得痛,只是被摸过的耳垂有些发热。
“此花浊水生根,泥泞不染,是作妙法之源。”说到这,丹枫突然一顿,“丹恒,丹心如恒……我听景元说,这是你自己选的名字?”
“……是。”
丹枫只是笑着摇摇头:“……嗯,甚好,收着它吧。”
丹恒张张嘴,总觉得他那个“嗯”的鼻音隐下了许多话,但还没等他纠结好是否要追问时,丹枫突然偏过头,目光落在了什么遥远的方向。
片刻之后,他把景元给他的玉兆交给了丹恒,嘱咐道:“你带着白露去附近的店家稍等,若实在等不到我回来,就用它联系景元。”
“怎么?是持明……?”丹恒一惊,也朝那个方向看去,然而不知道是因为他现在的个子还不够高,还是丹枫看见的东西已经离开,他没从人流中发现任何异常,下意识地以为是持明的人来找他这个擅自越狱的罪人了。
“不,是位故人。”丹枫叹了口气,“不必担心,我会处理的。”
10
事实上,如果真的是持明的人追来,见到活过来的前代龙尊,谁怕谁还不一定呢。
然而此时的持明正因为长老和龙尊接连失联而一片混乱,恐怕就算知道丹枫复活的消息,也分不出人来找麻烦。
看到白发的女人的那一刻,丹枫想,今日的罗浮未免也有点太热闹了。
白发的女人像个飘忽不定的鬼魂,固定的出现在百米开外,而当丹枫走近一些时,她又消失在原地,片刻后,继续现身在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上。
丹枫立刻明白过来,她在引自己去某个地方。
一追一走,一刻钟不到,丹枫就离开了宣夜大道的范围,再往前是一片私人洞天,他隐约记得他们几人从前在这里有好几处躲闲用的私宅,只是这数百年下来,恐怕早就不剩几个了。
女人的背影最后消失在一处拐角前,丹枫拐过那个拐角,尽头只有一间废弃已久的私宅,院门半敞着,庭院里的枯树影影绰绰的露出一角。
丹枫看了这扇门片刻,从自身实在过于多了的记忆里找出了一点久远的碎片,若他没记错,这间宅子好像是……应星名下的?
龙尊推开了门。
刹那无数雪花飘落,门外的气温尚且如春,门内却一片极寒,丹枫推门的手还来不及收回,便翻手凝作一柄长枪,横着挡下了从暴雪中挥来的一记剑光。
那光冷的像是宇宙寂灭后的残骸,像一个徘徊人间不肯死去的怨鬼落下的泪,甚至将他手中的长枪都冻住。
丹枫震碎枪上的冰碴,纵劈打歪第二道剑光,他并不言语,只是专心的与藏在雪中的对手交手。
终于,越下越大的雪停在了最后一道剑光挥出的刹那,丹枫手中的长枪终于不堪重负的破碎,剑气的余波擦着他的面孔飞过,割断了一缕长发,留下一缕鲜红的血珠。
丹枫却只是抬眼,看向暴雪之后,那个伫立着的白发女人:“解气了吗?镜流。”
“……饮、月。”蒙着眼的女人隔着黑纱“望”向他,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竟然还活着。”
丹枫再度叹气,他不太想在这刺激镜流的魔阴身:“我想,这应该是个误会。”
片刻之后,二人在庭院中的石凳边对坐,丹枫三言两语解释了自己的来意,不管镜流信与不信,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诚意了。
出乎意料的是,堕入魔阴身的镜流就这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你就不再问些什么?”丹枫哑然。
“你的枪法,和我最后的记忆里大有不同,更何况……你的转世就在那,不是吗?”不知道是不是魔阴身带来的影响,镜流的语速比从前慢了许多,她微微垂着头,冷白的手指随意擦掉石桌上的积雪,“……饮月,不知不觉,原来离上次我们对坐,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然而却没有应有的白雾弥散,丹枫皱着眉拉过她的手腕,在把脉后眉头皱的更深:“你的身体……”
她的手冷的像冰,脉搏已近乎全无,如同一具不愿安息的行尸。
“已死之人,就不必让龙尊挂怀了。”镜流平淡的抽回手,她话里带着细微的刺,却不知是为了刺痛谁。
这里的已死之人……又何尝只有她一个呢?
丹枫转过脸,望向旁边堂屋半开的窗户,这座院子废弃太久,窗户纸都已尽数剥落,无人维护的窗棂像院子里这颗枯死的树一样,在漫长的岁月里腐朽下去,连同所有泡影般的过往一同死去。
11
半分钟后,堂屋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只缠满绷带的手握着腐朽的门板边缘,接着,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从阴影里浮现,那双红眼睛在看见丹枫的时候,终于有了较大的波动。
“应星。”丹枫平静地叫出男人自己都已不再使用的名字,话语间带着叹息,“刚刚的谈话你应都听见了,坐吧……我似乎记得,这院子里还埋着一坛未启封的酒。”
男人用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杀意与茫然的眼神注视了他片刻,摇摇晃晃的坐到桌边的第三个位置。
面前是曾经杀死他无数次的昔日挚友,和与他一同犯下大罪的共犯,他曾对这两个人恨不得吮血吃肉,可此刻,不死的剑客只是沉默着,像一座尘封百年的墓碑。
云吟术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真的找到了埋在树下的酒坛,丹枫将其取出来,镜流敲了敲石桌,冰雪凝成三盏冰做的酒盅,她拿过酒坛,一一斟满。
镜流举杯,一饮而尽后率先开口:“我在罗浮附近的一颗星球上捡到了他。”
“他如今的同伴还没有到,我便把他一起带来了。”她把玩着酒盏,语气平淡的好像只是在路边摘了朵花,“此次回罗浮,是想来看看她的,只看一眼……结果却先见到了你。”
“呵,那还真是巧,我来此不过几天光景,竟把你们都等到了。”丹枫一如既往,一口一口地抿着杯中的酒,放了太久的酒酿于口中蔓延开过量的辛辣,“……你若想见她,便快去吧,我早些时候刚把她从鳞渊境带出来,见完了,记得送他俩回景元那。”
镜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竟然罕见的露出一点笑意:“你这语气,倒好似旧时……可我如今是这样一个堕入魔阴身的大罪人,你就不怕我伤了他们?”
丹枫反问:“你会再次对她拔剑吗?”
镜流举起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在过了长到足以让人担忧、她是否因为这么一句话而再度濒临失控的时间后,她缓缓放下了酒盅:“……饮月,你竟也会对我如此牙尖嘴利了。”
“看来至少在你的那个世界,你我五人从未分离,如此、甚好,应该再饮一杯才对。”
堕入魔阴身的人早已丧失六感,剑首明明不会再落泪,丹枫却从这短短的一句话中,听出了一点欲泣的颤抖。
时至如今,你也仍会为那飞逝而去的岁月痛苦万分吗?
镜流却不再言语,她一杯接一杯的给自己倒酒,酒精无法麻痹魔阴身的感官,她却一副要喝的酩酊大醉的架势,直到丹枫按住了她的手,提醒道:“你等会还要去见她,她如今孩童身躯,受不得酒气冲撞。”
“……是,我是来见她的。”镜流手里的酒杯片片碎裂,她终于站起身,而后缓慢地、踏着一地不化的雪朝院门处走去。
她在即将要踏出大门前一刻停下,没有回头地问:“饮月,此去一别,便真就是永别了,对吗?”
没有回答,似是默认,又或者只是提醒她应该清楚,这场死别分明在数百年前就已发生了。
镜流的身影消失,三人围坐的圆桌边只剩俩人,和被镜流喝了大半的酒坛。
丹枫并不好酒,送走了镜流,他便放下杯子,朝着一语不发的剑客道:“来,应星,让我瞧瞧你的手。”——
作者有话说:写着写着发现下的字数有点超,就拆成两半了,下次再处理龙师。
番外里的枫哥是本文主线枫哥,大概就是带着游戏主线到饮月之乱处刑的记忆+重生本文主线的记忆,时间在大结局之后了。
就别管点刀哥和镜流姐为啥会在这个时间点上出现了()
对了,白露的平安扣这个是因为之前忘了在哪里,看到一个很有趣的说法,说白露的平安扣是枫哥衣服上那个……总之番外之外的正文时间线里应该是景元把平安扣转交给白露这样()
第126章
11
剑客怀抱双臂,手臂与胸膛的缝隙中夹着破碎的支离剑,他对丹枫的话表现以沉默的拒绝,丝毫没有伸手的意思。
这让龙尊有些头疼,他没怎么见过这个模样的应星,黑发的猎手更多时候只出现在丹恒的记忆里。
据丹恒说,那被不死之身困扰的求死者,最终走向了存在与虚无的交界,消失在漆黑的潮水与虚无的大日之中。
凡间的剑杀不死的躯体,便唯有神明能够抹除。
【虚无】的力量模糊了他的存在以及存在过的痕迹,丹恒的记忆中徒留那样一个决绝而沉默的背影,在那最初的且唯一的死亡过去漫长岁月后,这被迫仍行走于人世的活尸终于得以长眠。
丹枫起身,试着主动去拽剑客那双缠满绷带的手,但被男人侧身躲开,剑客终于说出今天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没必要。”
“……我已经不需要了。”
他已经不再需要打造任何奇巧了。
因为再多的机械、再精巧的造物也无法令时间倒流、死者复生,挽回过去的错误……
所有的理想与豪言都已烟消云散,唯有悔恨与复仇在这具躯体中回荡,不曾消湮。
丹枫伸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毫不犹豫强行抓住剑客的手扯到面前。
“饮月!松手!”猎手的脸色顷刻间阴沉下来,却根本抽不动手。
持明天生的怪力简直不可理喻。
龙尊以惊人的手速拆开了那层层缠绕的绷带,让绷带下那些惊悚的伤疤久违的暴露在日光下,时间太过久远,这些伤疤究竟是如何留下的早已无法分辨。
丰饶力量笼罩下,错乱生长的筋脉破坏了它原本正常的功能,并且带来持续的、无法治愈的疼痛。
他轻轻叹了口气。
在剑客用另一只手把支离拔出来、和他打一架之前,冰凉的流水笼罩上他手上纵横的伤疤,流水化作最精良的手术刀,精妙的分开皮肉筋络,将那些错乱生长的部分重塑回正确的模样。
“好了。”龙尊放开那只手,然后十分自然地拉过剑客的另一只手,“……我无法完全治好你的手,但以后它不会那么疼了。”
被强制治疗的剑客终于有了点丹枫熟悉的气急败坏的表情,那张冷冰冰的脸生动起来,他用猩红的眼睛盯着面前根本不该存在的龙尊,扯出一个冷笑:“饮月,不管是哪个你,都一样的自以为是。”
“嗯,好,还有吗?”丹枫对他的咒骂接受良好,“还有哪不舒服吗?”
“……”
剑客一瞬间看起来很想用支离把他捅个对穿。
丹枫笑了,他给自己面前的酒杯斟满,慢悠悠的道:“来,饮完这一杯,就当作别吧。”
要与什么作别呢?与他这个意外来到这个时空的来客,还是那段绵延了数百年的悔恨,又或者是那段如梦如幻、无有留迹的岁月年华?
龙尊没有说,也没必要说。
12
酒杯空了,剑客与他如今的同伴一同离去。
丹枫在院子里坐了会,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该到收网的时候了。
龙师们中的主犯基本都在幽囚狱被一网打尽,如今鳞渊境正是空虚的时候,最适合外人潜进,抓他们个措手不及。
有前代龙尊的帮助和指认,云骑在龙师的残党销毁证据前就控制住了他们,整个行动势如雷霆。
丹枫刚抵达鳞渊境,就听见一个声音正大声嚷嚷:“景元!你们擅闯持明圣地,这是破坏盟约,我定要去元帅那好好数落你的罪行……!”
云骑正从海里压着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持明走出来,这群人不知为何竟然能自由出入深海,也难怪龙师的残党们猝不及防。
无视一双双惊惧的眼睛,丹枫逆着人流,走向那个正吵吵嚷嚷的长老。
白发的年轻将军全然当没听见老东西的咒骂,转身打了个招呼:“啊,哥,你来了。”
长老的咒骂顷刻间如同被掐住脖子般卡在了喉咙里,他眼睛睁大的仿佛要瞪出来,脸色青紫,表情好似看见了鬼。
……当然,某种意义上,这也没说错。
“你没给他们看吗?”听见刚刚他骂的内容,丹枫问景元。
“给了,他们不信。”现任将军两手一摊,那叫一个无辜,“还说我伪造龙尊谕令,罪加一等。”
行吧。丹枫点了下头,终于看向被云骑压在地上的长老,老头好像发了疯似的,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你,你你你……”
“怎么?区区百年,长老就健忘到认不出我了?”
丹枫刻意拉长了语调,好多给老东西一点确认的时间。
对方在龙师中的地位不高,他一时间都没想起此人的名字,也难怪会被留下来看家。
“死……啊!”似乎终于确信了眼前是原装正版、死而复生的前代龙尊,长老两眼一翻,就地晕了过去。
丹枫:“……”他当年怎么没发现龙师这帮家伙胆子这么小呢。
景元倒是浑不在意的挥手,示意手下把人带走,他神色间轻松了很多,倒有几分当年跟在他们后面的骁卫的影子了:“怎么样,哥,玩的开心吗?”
他看了看龙尊身后,空无一人,不由得惊讶:“白露和丹恒没和你一起在一起吗?”
“有人想见他们,我便先走了,她稍后会将他们送回神策府。”丹枫说,“别担心,她不会再对她拔剑了。”
景元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苦笑一下,什么都没说。
师父啊。他想。你回来就不能顺便看看我吗?
13
鳞渊境的封锁持续了数日,对龙师们的审讯也持续了数日,当一切尘埃落定,神策府宣布,众龙师们仗着龙尊缺位,擅动建木封印,如今均已被十王司拿下。
后续的审判流程恐怕还要走很久,但大局已定,龙师们不会再有翻盘的机会了。
紧接着,关于饮月之乱的补充判决也发了下来,丹恒可以提前出狱了,只是如今白露已经是被承认的龙尊,他不能再留在罗浮。
好在少年似乎也对持明的事并不感兴趣,景元承诺会将他留在身边一段时间,给他补充一些银河间旅行的常识,而后便送他离开。
白露的日子比从前好了很多,丹枫亲自选了几个信得过的近卫与导师,由他们接手此后白露的教导与生活,从此小姑娘可以自由出入鳞渊境,没事就跑来神策府找景元玩。
那天镜流如约将他们送回了神策府,事后丹枫问她,那个白发的大姐姐都说了什么时,小女孩摇摇头,说那个奇怪的大姐姐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在看了她一会后,用力抱了抱她。
镜流来去无踪,景元终究没见到她一面,不过他并不太难过,因为第二天晚上他在自己案头发现了半张纸,纸上是一行潇洒的字:“做的不错。”
年轻的将军眯着眼看了那几个字半晌,最后长舒一口气,将纸夹进了案头的一本书里。
星核猎手的踪迹下次出现时,已经在遥远银河的另一端,星际和平公司的悬赏又多了几个数字,却依然毫无作用,他们还将继续遵循命运的奴隶的指令,直到那辆列车再度启程。
至此,该走的人都已离去,只剩他这个不速之客。
丹枫之所以留到现在,也不过是为了帮景元应付联盟,一切尘埃落定,他也是时候回他该去的地方了。
那天和他到来这个世界时是同样的好天气,阳光落在持明素白的衣袖与手指上,晃的人眼晕头花。
“丹枫哥。”年轻的将军端起酒杯,遥遥一举,“这一趟辛苦你了。”
“替自己收拾次烂摊子而已。”丹枫与他碰杯,“你自己一人支撑罗浮,往后记得保重。”
“……你也保重。”将军笑笑,将话语的余音吞进酒精之中。
在丹枫起身,要朝外走去时,景元忽然叫住了他:“哥。”
丹枫好笑的停下:“怎么?想反悔,舍不得我走了?”
“不,其实,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年轻的将军却垂下眼,“只是,谢谢,谢谢……”
景元想感谢的东西有很多,感谢“丹枫”来帮忙收拾残局,也感谢他带来这场温柔的旧梦。
尽管那梦早已不在,但往日的温柔却仍旧残存,支撑他在艰难的时局中继续往前走,直到迎来他自己的终点。
将军闭上眼,不忍亲眼见到那个身影再次在他面前消融的景象,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丹枫没有立刻离开。
他听见那个声音说:“别被过去困住,景元,会有新的同伴与你一同前行,有个孩子比你上任骁卫时的年纪还要小,新任的太卜个子不高、脾气火爆,还有她手下偷懒摸鱼的小个子卜者……他们都在未来等你。”
于是景元笑起来,似乎真的见到未来的投影,金发的男孩跌跌撞撞的朝他跑来,脾气火爆的太卜动不动就问他什么时候退位自己来当将军,转头又去抓不知道跑哪摸鱼去的手下……真是好热闹的的日子呀。
他再睁开眼,大梦已醒,杯中酒尽,唯有晨光熹微,莹莹跃动如水波。
将军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14
无尽的虚空中,唯有存在之树舒展枝丫,恣意生长。
“你回来了。”丹恒说。
长着龙角的青年正站在那颗遮天蔽日的巨树底部,抱着臂一副等候多时的模样,丹恒微微蹙眉:“我感到你的气息消失了一小会儿,你去哪了?”
丹枫回忆了一下,含混道:“做了个梦。”
“梦?”丹恒疑惑,“你如今还会做梦……是虚数之树出问题了?”
丹枫失笑:“没那么严重,真的只是一场梦而已。”
然而在丹恒严肃的注视下,他不得不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承认自己不小心在现实与梦境的罅隙中偶遇了一个景元,然后忍不住去那个世界处理了一些事。
丹恒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沉默,最后他若有所思地沉思起来,反倒看的丹枫心虚了不少。
“我确信我没有影响那个世界的大体走向。”他说。
在世界意志的干预下,他甚至都不能完全修复应星……刃的身体,充其量也不过是把一些事提前了一些而已,丹恒还是会上列车,猎手和无名客的纠缠还会持续很久很久。
“不,我知道你有分寸,我只是……想起一些事。”丹恒似乎这才回过神来,他少见的纠结道,“平安扣。”
“嗯?”
“那个……平安扣,我曾经见过,另一枚。”丹恒深吸一口气,他并不太愿意回忆那段被“废弃”的历史,倒是丹枫饶有兴趣的挑了下眉:“我从没听你说过这些,那东西后来怎么了?”
“……后来又到了我手上。”丹恒说,很小声,“在一场葬礼过后。”
丹枫沉默了一小会,叹气:“不愿提就不提了,我又不会逼你。”
他上前拉着丹恒走到存在之树的另一边,继续完成为它修剪枝叶的工作,这是他们如今要做的最重要的事,好在这只需要耐心与时间。
那串联无数世界的巨树如今欣欣向荣,树叶凋零又新生,一根新的枝条生长,代表一条新的命运已然形成。
待一切结束,他们在树下并排靠着休息,丹恒闭着眼,突然说:“下次吧,下次……我会告诉你的。”
番外·湛湛江水上有枫·完——
作者有话说:这个番外总算完结了,一开始其实只是准备写个回魂夜吓死龙师的东西不带脑子的那种,很悲剧很阴森很诡异,(比如删掉了龙师来折腾蛋黄结果最后一抬头是枫哥血淋淋的微笑,总之对双方都不太友好的剧情),但考虑到这本书整体……所以最后还是几乎有点剧透的提了一下结局之后,平安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纯刀那种。
没想到折腾这么久,也没想到现实生活原来可以这么稀烂,这半年几乎有点三观重塑,一些事很难接受但必须接受(迷茫)……但还是尽可能的,修改好了这部分剧情,我知道其实对于网文来说这么搞是不好的,但第一本书实在没经验……唔,接下来就尽快恢复更新吧(挠头) [猫爪]
第127章
“是‘记忆’的碎片。”苏玛抬起头回答说,她的神色中有一种迥异于往日的平静,那种违和感更加明显了,“你们应该见过了。”
“游侠先生。”她看向门口的牛仔,“你来的正好,我正准备让人去找你。”
“找我?”波提欧一愣,他还没从这画面的冲击中缓过神,一时间竟忘了自己刚刚要问什么。
不知为何,他有种古怪的感觉,眼前的这个看起来是苏玛的女人其实并不是她。
“对,找你,以及流萤小姐——抱歉,能扶我一把吗?”苏玛在流萤的搀扶下缓缓站起来,那些从她的伤口中流出的水晶碎屑窸窸窣窣地落了一地,她缓缓地掸了掸衣服,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让我们快点吧,时间不多了。”
什么时间不多了?波提欧张张嘴,但苏玛先一步打断了他。
穿过小半个下城,无视那些在路边等待救济的难民,当波提欧与流萤一同抵达能源塔底时,发现红发的骑士竟然已经先一步在此等候。
骑士将右手放在胸前,对他们微微躬身,仿佛即将要去参加一场舞会:“我的挚友们,我已等候你们许久了,让我们这就动身吧。”
波提欧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们来干什么?”
“当然。”骑士点头,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动,“当然,那位伐阳军团长身上出现了某些未知的意外,我们得去看看情况。”
几十分钟前,苏玛说:“……不知道你们是否有所察觉,自从那几人离开后,伐阳开始频繁的出入圣巢,你们都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一个坏消息,我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没有见到伐阳从圣巢里出来了,这远超过了警示时间。”
波提欧更加奇怪了,苏玛说这些话的时候银枝并不在场,他是怎么知道这回事的,难道苏玛在其他时候通知了他吗?
但现在似乎不是纠结这种细微末节的时候,有个声音告诉他。流萤也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们中间:“我们快些吧,波提欧先生,银枝先生……那毕竟是一个神迹,万一真的出了问题,我们恐怕很难对付。”
她说的很有道理。波提欧“啧”了一声,再次忽略了那细微的不和谐感,挥手示意两人跟上。
用正常方式进入能源塔的话,他们会先抵达底部的控制大厅,接着才能通过电梯登上圣巢。
自叛乱之夜过后,圣巢于他们就已经不再需要硬闯了,伐阳慷慨的给出了权限——或许这应当算是表示忠诚的一部分——他们可以自由出入圣巢。
然而今天却有什么不太对劲,不太对劲……
能源塔的大门没有关闭,底部的控制大厅内却无比安静,只有机器自主运行的声音在空旷的舱室内回响,各种光芒规律的闪烁着。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机器在正常运行,控制着整个新穹桑的运转。
只是没有人。
“这里没有人。”流萤飞快地判断道,“这不对,控制人员不在的话,这些机器不应该能自主运行的。”
“你确定吗?”波提欧拔出枪,他不懂机器,他只是有种诡异的直觉一直在作祟。
“是的,我确定。”女孩已经握住了变身器,进入战斗状态后,她语速飞快地说,“这是应星先生告诉我的,他在走之前检查过这个系统,为了确保圣巢的安全,这些机器的相当多功能都必须有人手动操纵……否则就应当发出警报并且停止运行。”
“哈?那这宝贝的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波提欧先生。”流萤摇摇头,“但应星先生和白珩小姐曾经提醒我,如果这里有东西突然‘活’过来,那千万要小心,因为真正活过来的东西可能另有他物。”
按照恐怖小说的常见情节,这时候,那个藏在背后的东西应该弄出点动静来告诉他们“你们猜对了”之类的,然而波提欧和女孩面面相觑了片刻,整个大厅却依然毫无变化,那些机器仍在自主运行,失踪的值班人员也没有突然从某个角落里跳出来和他们打招呼。
“等一下,挚友们,上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打破这尴尬的是银枝,红发的骑士在经过谨慎地观察后似乎发现了什么东西,他指了指三人的头顶。
波提欧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眯起眼试图分辨阴影里究竟有什么。
控制大厅的层度十分可观,其顶部几乎完全隐没在黑暗的阴影中,那里正常来说只有一堆管线,除去日常维修时,很少有人会注意上面的变化。
但此刻,在看清头顶黑暗中的景象时,游侠久违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头皮发麻。
在那些纵横交错的管线之上,是一大片如同菌丝般被拉扯成絮状的暗红色物质,它们大多只有薄薄的一层,在叠加缠绕在一起后却最终形成了一张巨网。
波提欧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他宝贝的是……”
当某个地方少了什么东西的同时又多了什么东西的时候,这两件事没有联系的概率实在不高。
他不好的预感在流萤变身飞上去取下一块样本时达到了顶峰。
暗红色的菌丝在“萨姆”的手甲中聚拢在一起,当它们暴露在光线下时,那粘稠的血肉质感便更加明晰。
流萤与“萨姆”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响起:“这的确是人体组织。”
波提欧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恐怕的确有什么可怕的事在这里发生了,而恐怕正如离开的“仙舟使团”们所担忧的那样,这一异变的根源是那个应该死了的【丰饶】神迹。
……
……
“菌丝”被萨姆的火焰所焚烧殆尽后,三人用最快速度冲向了通往圣巢的太空电梯,好消息是,电梯还在正常运行,他们毫无阻碍的抵达了圣巢。
坏消息是,电梯落地后的中央舱段内同样空无一人,自主运行的机器为他们打开了门。
三人果然也在阴影里找到了同样的血肉菌丝,只不过这里的菌丝比能源塔底部的似乎要新鲜许多,它们的表面不仅湿润的能滴下鲜血,而且在触碰时还能做出微弱的反应,甚至表现出了某种寄生物的特质、会攀附上外来物体的表面。
波提欧不清楚这种区别是因为这里的菌丝成型晚更加新鲜,还是因为这里更加靠近那该死的什么丰饶神迹,但这总归是一个更加不详的信号。
确认了这里的情况后,三人都没有说话,这下他们有大麻烦了。
流萤一回生二回熟主动带路,去往那所谓“神迹”所在的舱室。
离开中央舱段,穿过维修室所在的舱段,抵达导航室,接着只要找到动力室……
流萤猛地停住脚步。
数日前,她上一次抵达这里时,那条通往“神迹”所在舱室的路就存在于动力室附近几米开外的地方,她清楚地记得那张简陋的地图上的每一个细节,绝不可能走错路。
然而此刻,出现在她面前的却并不是那条阴冷的小门,通往死去神迹的道路。
在她面前,在圣巢的动力室原本应该在的地方,此刻字面意思上的空了一个大洞。
是的,在这个复杂而精密的星际飞船的核心位置,恒星级能源发动机的所在,为这只机械巨兽提供动力的地方,此刻竟然变成了一个大洞,而整个圣巢从外面看居然毫无异常。
如果不是他们现在闯了进来的话,恐怕还要等很久才会有人发现这一惊悚的事实。
流萤呆滞的站在被切断的道路边缘,基因战士的优良视力让她能看见四周那些暴露在空气中的金属管线。
她注意到断面并不规则,似乎并不是被锐器所瞬间切断的,而是呈现出一种古怪的活物感,就好像它们从金属变成了一种……生物般。
而那些延伸出去的、变成了活物的线路,在黑暗中伸向了那个虚无的空洞深处,那里面有……
一束暗红色的光突然从漆黑的空洞中亮起,像是某个沉睡的怪物睁开了眼。
流萤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后刚刚赶来的波提欧身上,这和撞在一块铁上没什么区别,但流萤完全忘记了疼痛,她死死地盯着那暗红色的东西。
看到它变得越来越亮,那竟然是一个暗红色的球体,它被来自四面八方的“菌丝”——它们竟然也变得粗壮许多,并且鲜活地颤动着——悬吊在了黑暗的空洞中,如同一颗连接着无数血管的巨大心脏。
心脏缓慢地跳动了一下,整个空洞都颤抖起来,悬吊的菌丝连接着那些断裂的线路,于是他们身后长廊的灯光也跟着闪烁了一下。
它们是一体的。
女孩猛地意识到这点,作为基因战士,这反物理学的常识一时之间让她难以接受,但她身边的牛仔不会考虑这些有的没的。
巨大的心脏跳动过后,如同融化的泥一样从中间缓缓裂开了一个口子。
从裂口中,缓缓出现了一个人影,他端坐在血肉的中央,属于造翼者的宽大的翅膀沾满血肉的菌丝,如胞衣般脱落。
倘若那日流萤撑到了最后、跟着龙尊见到了鸣霄,她此刻一定会觉得这一幕竟是如此熟悉。
一名坐在某个“王座”之上的高等造翼者,背后是无数将其与圣巢这个庞然大物连接的“线路”,让其如同傀儡又如同君王。
只是,那日坐在王座上的是垂垂老矣的鸣霄,而此刻,于这颗巨大心脏中现身的则是那位沉默寡言的副军团长伐阳。
……他真的是伐阳吗?
“砰——!”
枪响惊回了流萤的理智,波提欧在造翼者的身影出现的瞬间开枪发起了攻击。
【巡猎】赐福的子弹却如同穿越了层层不可见的蛛网般,在半途中停滞,而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融化成了一滩血水。
血水滴落到下方伐阳的脸上,让那张苍白的、面无表情的脸此刻如同流出一行血泪——
作者有话说:越写越像恐怖片了怎么……()
第128章
小女孩坐在佣兵总部门口的台阶上,无聊地数着街道上匆匆路过的行人,没人多看她一眼,每个人都麻木着脸,从街道中走出又消失。
叛乱之后,每个成年人都变得很忙,连平日里和她一起玩的孩子们都渐渐不见了。
听说他们也被安排了各自的任务,跟在大人身边帮忙,只有小女孩依然无所事事。
大人们似乎并不想让她掺和进现在的乱局,宁愿百忙之中找出玩具给她去一边玩,也不要让她靠近那些废墟。
女孩气愤又无可奈何,她明明已经长大了,可所有人还是都把她当孩子看,明明那些比她年纪更小的孩子都可以去帮忙。
想到这,女孩满脸不高兴,她抬头望向头顶新穹桑虚拟的天空。
人造天穹慷慨地泼洒下光辉,今天一如既往的是个好天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今日的天空似乎比从前更加明亮,以至于几乎有些难以直视。
没听说今天有特殊天气安排,是控制中心那边的工作出问题了吗?
刺目的光芒让小女孩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她小小的脑袋里泛起这样的疑惑,随即又变成喜悦:那么她是不是就可以用这个做理由,让苏玛姐姐带她去控制中心了?
这样也算帮到大家了,对吧?
想到这,小女孩立刻有了无穷无尽的力气,她从台阶上跳起来,转过身往佣兵总部蹦跳着走去,她知道她的苏玛姐姐就在那里面。
然而就在她踏上第三个台阶的那个瞬间,一种古怪的嗡鸣毫无预兆地从背后传来。
仿若什么古老巨兽苏醒时的长吟,大地连同大地上的一切都在嗡鸣中一同微微颤动,街道两旁的建筑上抖落下纷纷扬扬的尘埃,让四周的一切都尘土飞扬。
小女孩在尘土飞扬中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向自己眼前的街道。
街道上行走的人群全都停在了原地,但在这突如其来的异变里,没有人惊恐地尖叫,也没有人慌乱地发问,行人们如同被切断了电源的机器人一样定格在原地——他们唯一的动作只有一个,那就是抬起头,仰望向远处高悬于能源塔顶的圣巢。
小女孩也循着他们的目光一同望去。
她其实并不太清楚圣巢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有多么重要。
跟着大人们来到新穹桑后,虽然每天都能看见那个大家伙挂在众人头顶,但在一开始的震撼过后,圣巢在她的世界里,也不过是个有点独特的装饰品而已。
她好奇这么大的东西是怎么挂上去的,也好奇过这颗巨大的银色的“蛋”中究竟有什么,巢xue……巢xue中真的能孵出什么东西吗?
孩童荒诞不经的提问都被大人一笑置之,此刻小女孩却又一次想起了这些她曾经在无聊时撑着脑袋,望着人造天空时思考的问题。
现在,她发现,自己好像真的说对了。
四处飞扬的尘埃无比呛人,小女孩却连鼻子的瘙痒都忘记揉,她呆呆地看着天空尽头,银白色的圣巢正在缓缓脱离能源塔的顶端。
它以她无法理解的方式飞了起来,越飞越高、越飞越高——直到飞到天空的中央,飞到整个新穹桑的中央。
像一轮新生的太阳。
接着,圣巢那银白色的外壳上突然如同清水中滴入了一滴红墨水,蔓延开了一片诡异的鲜红。
那点红色飞快扩散,迅速将整个银白色的外壳浸透,那本该是坚硬的钢铁,却在变成红色后柔软如血肉泥沼,细微地蠕动收缩起来。
当整个圣巢都化作鲜红色后,那片血肉中生长出了无数条触须与根茎。
它们朝四面八方伸展开来。
新穹桑的本体是个旧空间站,其主体是个内扣的球形,赤红色的圣巢漂浮在它的中间,其长出的血肉触须从四面八方飞去,直至扎根般触及大地,然后刺穿、向下蔓延。
一根触须落在小女孩面前,小女孩呆滞的根本忘记了反应,眼睁睁的看着它离自己越来越近,她甚至能看清触须表面的纹理——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从背后伸出,猛地拽了她一下。
小女孩向后踉跄几步,摔倒在一个冰冷的怀抱里,触须擦着她的衣角砸进地面,飞溅的碎石在女孩的小腿上划开一道细细的血痕,但她甚至没能感到疼痛。
因为巨大的震惊而中断的思考终于缓缓回到了女孩身体里,她这时候才想起来呼吸甚至尖叫,然而一只冰冷的手拍了拍她的脸,带走了她的注意力。
拉了她一把的人是苏玛。
“苏玛姐姐……”小女孩喃喃着,天地巨变中看见熟悉的人无疑是巨大的慰藉,她几乎立刻要号啕大哭,然而下一秒她又迟疑了,“……姐姐,你的眼睛,怎么是这个颜色?”
苏玛——扶摇抿了抿唇,没有回答小女孩的问题。
她沉默着,略有些艰难地控制着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站起来,顺便把小女孩拉起来,时间不多了,她得快点做好安排。
“别害怕,我在这。”她试着模仿往日里苏玛哄孩子时柔软的声线,沙哑而缓慢地说。
“圣巢出了些问题,你们需要撤离,现在,跟着大人们一起跑,不要回头,好吗?”
她看向那空中高悬的狰狞太阳,血色泼洒,如同那日屠杀过后的战场。
街道上,黑色打扮的佣兵们像是早有准备,已经从街道中跑出来,带着幸存者往某个方向撤离。
小女孩呆呆地听着她的话,她还太小了,根本理解不了发生了什么,最后只是问:“你……你不一起走吗?”
扶摇拍了拍她的脸,手指在女孩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晶莹的水晶碎屑:“姐姐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所以得留在这。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就走吧。”
目送着女孩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扶摇长长地松了口气。
人造的穹顶受到巨大干扰明明灭灭,最终在一阵长达数十秒的黑暗过后,整个天空彻底被血色浸染。
在这如同末日般的景象中,她平静地仰望着这轮红色太阳。
佣兵团与昔日的叛军们早就提前得到了警告,所以立刻做出了反应,开始疏散人群。
叛军会最后撤离,而佣兵们……他们的影子正在倒下又重新拼凑,一遍又一遍。
这是预料之中的结局之一,从发现伐阳不对劲后,扶摇便有了防备。
伐阳在扩散那古怪的树叶,她便将记忆的粉末一同随之播撒,以遏制丰饶的力量扩张。
她又提前做好了疏散的计划,现在正好用上,昔日的叛军将成为帮助民众撤离的主力,让他们真正成为英雄……其实这称不上什么很伟大的事,但足够让叛军能至少找回一席立足之地,不再沦为普通造翼者的敌人。
这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多的事了,毕竟……她的时间也没有那么多,但幸好,她还能做很多事。
一块碎了一半的玻璃拦在了她面前,扶摇停下了脚步,静静凝视着镜面中的影像。
镜像中倒映着苏玛的脸,她残留的意识回光返照般在这个时候苏醒,想要在一切彻底结束前得到那个真相。
“真相?”感受着她的想法,扶摇凝视着那双不属于她、却又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最后一次模仿女人露出那种温和的微笑,然后叹了口气。
“仔细看看我的脸,你还不明白吗?”
苏玛浑浑噩噩地抬起头,凝视着扶摇的脸——这是扶摇的脸?还是她自己的脸?为什么……她们长得这么像?自己面无表情时,就是这个模样吗?为什么,她们现在看起来完全是一个人?
扶摇的声音变得有些遥远,又像是直接在她的脑海里、在她的口中响起。
“在死后很久的某一天,有人告诉我,我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为了跨过生与死的界限,我在过去埋下了一颗种子,那时候我就知道,它会在正确的时刻来到这里,而我将借着它的躯壳躲过命运。”
苏玛喃喃着:“……所以,‘我’从不存在,对吗?”
“也许,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以是‘不’呢?”出乎意料地,扶摇却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她凝视着那张惶恐而茫然的脸,像是看到了自己的过去,“我曾以为,我过去的失败是因为我过于软弱,于是我决心抛弃所有弱小的情感,用绝对的理性做最后一搏。”
“你说的没错。一开始,我确实从未在意那些人的死活,我只是需要收拢一些力量,在他到来时为他提供一些帮助。我没想到,你会要求我停下,为了这些你认为不该死去的人。”
“听到你反对我这么做时,那种感觉真的很奇妙。原来……我以前是这样柔软的人吗?”
她们在合二为一,就像小河在汇入大海,苏玛感到自己正在被另一个更加强大、完整的灵魂所包围、溶解,那些古老遥远的记忆淹没了她,她十分疲倦:“让你……失望了吗?你觉得你又一次败给了软弱?”
世界仍在崩塌,过了一会,扶摇才说:“不,我只是突然发现,是我先遗忘了最初的自己。我并不是因为软弱而失败,软弱反而是我坚持到最后的原因。”
“很久之前,他说我并不适合加入这场残忍的游戏,那时我没有听从他的劝告,我一心要证明我能够做的很好,像他期望的那么好,最终我落得那样的下场。”
如果那时候她听从了他的话,会变成另一个“苏玛”吗?这个问题永远没有答案了,她没有那个机会重写过去,也不认为那时候对未来一无所知的自己会退缩。
苏玛的声音已经很轻很轻:“……你后悔了吗?”
“如果我后悔了,我就不会来这了。”扶摇很难得地笑了,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听着那一小片灵魂碎裂、溶解的声音,“好好休息吧,我会履行我的诺言。”
直至此刻,苏玛的意识彻底消融在她的精神中,正如水溶于水中,但扶摇并没有比她存在太久,这具身体早已到了极限,再也无法承载她的精神。
意识在从这具如沙堡般崩塌的躯体中剥离,她却并不觉得疼痛,只感到自己在变得很轻。
意识正与大地融为一体,她听见无数的哀嚎,听见赤红的根系正一层层穿透那些钢铁表层,扎根、穿透,直到在旧空间站的背面、无尽的天空中舒展开枝丫。
血色弥漫在整个世界,让她想起不久前,她刚刚在这具身体里苏醒的日子。
年轻的首领离开她的佣兵团,去和军团交涉合作,却没料到反物质军团来的那么快,那么急。
她醒来时,荒凉的小行星上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苏玛濒临涣散的意识将她当成了某个路过此处的伟大存在,愿意付出一切,请求她拯救她的同伴。
扶摇还是握住了那只朝她伸出的鲜血淋漓的手。
她带走了所有的记忆,用记忆的质料伪装了整个佣兵团的正常存在;她用这个借来的身份将一切推向想要的方向……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在颤抖的大地上,在这天崩地裂、如同末日的景色里,从彼岸归来的亡魂在此刻遥遥望向星系的另一端,将叹息和遗憾都埋藏在漫长的沉默中。
也罢,能再见他一面已是幸甚,又何必再徒增他人烦扰?
“扶摇愚笨,未能常伴您左右。”她喃喃着,仿佛回到了数百年前,鳞渊境内的龙宫大殿上,她卸下木簪,以发覆面,就此长别,“……此后恐山长路远,步履维艰,愿您——务必珍重。”
她放任自己向下沉没、沉没,直到沉入精神维度的深处。
遥远星系的另一端,一场盛会正徐徐拉开序幕,步离人的兽舰遮天蔽日,隔着狼巢对峙。
狼巢之上,那片曾经变成血海的土地上此刻热闹非凡,整个步离人的高层正聚集在此,共同等待着大巢父昂沁的到来。
今日是赤月升起的日子,昂沁在送出的邀请函上如是介绍,每个人都在等着这句话该如何兑现——
作者有话说:[托腮]嗯……算了()
第129章
新穹桑的异变发生得过于迅速,因而那里发生的一切都尚未被外界知晓,此刻的狼巢仍然热闹非常,只有蛰伏在阴影之中的军团远征军疑惑地发现,他们与新穹桑的通讯在短短几分钟内完全中断了。
通讯员奇怪地上报了这一情况,然而正紧张等待着出击命令的卫队长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大概是开始通讯静默了,别紧张,军团长大人不是说会配合我们行动吗?”
有长官做保,通讯员也安下心来,没有再继续发起呼叫,转而专心等待着行动信号。
今日是赤月盛宴开始的日子。
军团的远征军已按照计划抵达了预定位置,藏在昂沁的猎群背后的阴影中。
不过猎群的兽舰没有丝毫反应,依然保持在原先的位置,将炮口对准狼巢。
兴许步离人已经发现了他们,兴许他们真就如此大意忽略了军团的到来……谁知道呢?都不重要,他们从军团决定与力萨结盟的那天就该知道自己的下场了。
不管决定如何挣扎,可怜的步离野狗都不可能战胜军团的精锐,今日会是一场漂亮的胜利!
年轻的通讯员深深地呼吸出一口气,他坚信军团的战无不胜,并未察觉一旁盯着显示器的长官神色中的凝重。
此刻,狼巢之上的画面正通过一道遥远的信号传播而来,使团的成员们正高居在观众席,注视着这场数十年一遇的盛会。
狼巢的中心,那颗“巨眼”的瞳孔处在短短小半个月里就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坑洞的峭壁两侧搭建起悬浮的巨大平台,以供尊贵的观众落座。
为了避免在仪式未开始前就暴露身份,镜流与白珩、应星都做了伪装,他们换上造翼者的衣服,又借着龙尊的云吟术隐蔽了气息,混迹在使团中间。
狼巢其实并不分昼夜,但盛宴的使者还是一大早就抵达了使团下榻的地方,邀请尊贵的客人们来到会场。
今日受邀而来的不光有造翼者的使团,还有所有还停留在狼巢的商人,林林总总加起来,竟也把悬浮平台站满了大半。
好在使团到底是使团,造翼者们不必和那群商人们抢地方,步离人单独将他们安排在了最高处,在这里可以将全场一览无余。
距离仪式开始仍有一小段时间,步离人们正匆忙地各奔自己的岗位,平台上始终萦绕着窃窃私语的嗡鸣声,气氛居然诡异的放松。
“哥?你怎么了?”景元用手肘撞了撞身边的丹枫,他注意到丹枫从刚才起就总有些心不在焉,总是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某个空洞的地方。
“……没事。”丹枫回过神来,摇了下头低声道,“只是方才起,一直有些奇怪的预感。”
预感这种过于玄学的东西是很难掰扯清楚的,景元自认不是太卜司那群神神叨叨的卜者,对这方面一窍不通,于是他摊摊手:“安心啦,哥,不会有事的,你又没有白珩姐的乌鸦嘴。”
丹枫:“……”
他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注意到身后的白珩耳朵动了动,狐人优秀的听力确保她一定听见了这句腹诽,果然,狐人下一秒就不满地隔着水雾揪住大逆不道的景元的耳朵:“景元元你在背后说我什么呢?嗯?”
“哎哎哎我错了姐……!”骁卫连忙求饶,被白珩大发慈悲地放过后,小心地揉着自己的耳朵看向他哥。
丹枫无可奈何地抬手揉了揉他发红的耳朵,流水扫过后,红肿的地方顷刻恢复原状,蔫了的年轻骁卫也恢复了活力。
这一小闹剧让他心里的担忧稍微散去了些,但仍然不足以让丹枫完全放心。
那若有若无的预感依然萦绕在他心头,赤月盛宴、昂沁、力萨、孔雀天使军团、新穹桑、鸣霄……
他又想起那日脑海中偶然掠过的阴霾:鸣霄,鸣霄——这个执掌造翼者军团百年的卫天种,这个能为了军团的存续忍耐王座上百年孤独的老人,真的就这么死了吗?他真的对步离人背地里的小动作一无所知?放任一场儿戏般的叛乱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景元,那个造翼者女人在哪?”丹枫突然低声问道。
“你说咥力?”骁卫偏了下头,示意他往后看,“那名叫弋风的卫队长去指挥军团的远征军了,她则和其他卫队成员留在这负责及时联络。”
丹枫点点头,而后他绕开身边的其他人,朝咥力走去。
女首领正独自站在平台边缘,神色恍惚地看着脚下那片血红色的大地,她甚至没意识到有人来到自己身边,当身边传来声音时她差点跳起来。
“……你,您怎么过来了?”不知道是不是那日留下的阴影,见到龙尊时,咥力总是十分紧张。
“怎么这么心不在焉?”跟过来的景元先一步开口,他轻松的语气打消了陡然紧张起来的气氛,“我们这些天的准备有什么不足吗?”
“呃,当然,没有。”女首领连忙摇摇头,她支支吾吾了一下,还是坦白道,“我只是有些……担心,担心苏玛他们。”
“苏玛小姐很有能力,还有伐阳先生在一旁协助,我相信他们在短期内不会出现问题。”景元笑眯眯地夸奖道。
然而女人却犹豫地摇摇头:“可是,可是……”
她却也“可是”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讪讪地闭了嘴,咳嗽了一声后另起话题:“您二位有什么事吗?”
景元摊摊手,示意主动过来的不是自己,丹枫开口问:“我们现在还能联系得上新穹桑那边吗?”
咥力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她下意识地点头:“当然,您有什么……哎?”
她的话语中断在掏出通讯器的时刻,联系栏上所有位于新穹桑的成员已全部离线,咥力茫然地点开其中几个,确认这不是自己的问题。
“……全部离线了。”呆了几秒,在丹枫皱眉时她猛地回过神来,掏出了联络舰队的专用通讯器,“弋风,你们那能联络得上新穹桑吗?”
几秒钟后,卫队长的声音带着些电流杂音传来:“因为开战前需要通讯静默,我们与总部的通讯在刚刚就已经中断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不,只是……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咥力喃喃着,她几乎有些求助地看向面前的两个仙舟人,而丹枫在听到舰队那边也断联后立刻掏出手机,果然流萤他们几个的状态也离线了。
他抬头与景元对视了一眼,骁卫放松的神色收了起来,他也感受到了某种不明的紧张。
军团总部切断与舰队的联系还可以解释为作战需求,可现在他们与整个新穹桑都失去了联络,那颗存在于星系另一端的人造天体似乎在转瞬之间变成了一个不可观测的黑箱,谁都不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
“弋风先生,我现在需要你做一件事。”丹枫点了下头,景元知道他们想到一块去了,他拿过咥力的通讯器直接与弋风对话,“……事实上,我们在很短的时间内与整个新穹桑失去了联系,那里可能在发生一些我们意料之外的事。”
他语速飞快地说着:“所以,我希望你能立刻分出一部分兵力返回新穹桑,以确保那里的状况。”
弋风沉默了片刻,或许是想到了先前伐阳古怪的言行,或许只是单纯担忧自己的同胞,他轻而易举地同意了:“……我可以带走一部分人,但这里要怎么办?仪式马上要开始了。”
“把剩下的人指挥权交给我。”景元说,“我来领兵。”
“你……”
“我是联盟将军的骁卫。”景元打断他道,语气平静而坚决,“上一场与你们的战争里,我就是联盟作战的总参谋长——你应该记得那场战役的结果。”
上一场战役里,丰饶民联军大败于联盟云骑枪下,造翼者军团狼狈撤退至域外。
“……”弋风磨牙的声音隐约响起,咥力心惊胆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生怕这个仙舟人把弋风气疯了让卫队长决定原地反叛。
然而这件事最终也没发生,在长达一分钟的沉默过后,弋风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问道:“我要怎么相信你不会把我们的人当畜牲用?”
“实话实说,我现在没办法给你确切的什么东西做担保,就算我现在给你签个书面协议,你应该也不会相信吧?”景元笑了一声,“我只能告诉你,我是联盟培养的将军,联盟教导我的第一条为将之道,便是不可负兵士交托性命之重。”
“……你最好说到做到。”这次沉默更加长久,终于,弋风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回答,“咥力,把通讯交给他!”
破罐子破摔后,弋风用最快速度下达了新的命令,他带着远征军的小部分舰队返回新穹桑查看情况,而剩下的舰队则被交给了景元指挥。
当然,他没有公布景元的真实身份,只称他是一位“军团长信赖的伙伴”,他用自己的身份下达了绝对服从的命令,而后便离开了。
临时接了这样一支军队,景元忙不叠地开始与咥力展开交接,了解当下舰队所处的位置与接下来计划中的战术。
见这件事有了眉目,丹枫没有打扰他,他刚转身就见到应星对他招招手,于是便走向了匠人那边。
“怎么了?不舒服吗?”龙尊下意识地问。
“不,我只是想起来上次来这时发生的事。”百冶摆摆手,然后指向平台下方那片暗红色的大地,“我实在学不会你们持明的玩意,正好你在,你来看看这片地下究竟有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许愿所有封建余孽明天爆炸[合十]气死了又被催婚然后成功和亲戚吵了一架,人到什么时候就该干什么事我说人到该死的年纪就该去死是吗他说我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嘻嘻[愤怒]
第130章
二人绕开驻守的步离人,从平台上下到更接近“瞳孔”的位置,那里很靠近他们上次逃出来的地方,只是现在应星已经找不到当时他们呆过的那片断壁残垣了。
短短数日,这片暗红色的土地竟然完全变了另一副模样,只有那些红色的藻类愈发旺盛。
这地方理论上是“血海”蔓延的边缘,站在这更安全一些。
丹枫闭上眼,感受着四面八方存在的“水”。
正如应星所说,这片土地的地下存在着一个庞大的水体,它的体积完全不符合狼巢这样一个连完整星球都算不上的太空天体应有的水量。
如果将双方的体积作比,整个狼巢简直像个皮薄馅大的水袋,裹着这团水。
……好是奇怪。
龙尊心里不由得泛起疑惑,这个所谓的“狼巢”,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造翼者的新穹桑本质上是个改造后的废弃空间站,造型奇特了点却也情有可原,可狼巢——这样一个庞大的、不可能是天然形成的天体,它先前又是什么?被它所包裹的水——真的是水吗?
想到这,丹枫决定冒一次险,他唤起云吟术,试图将这团“水”握在手中。
然而结果出乎意料,在云吟术的包围下,“水”却像蛇一样溜走了,他就这么抓了个空。
片刻茫然后,丹枫皱起了眉。
正常来说,云吟术对大多数与水有关的液体都是有效的,就像在贝洛伯格时他曾教授丹恒去操纵丰饶使者制造的那具躯体中的“水分”那样,水中的杂质或许会影响操控的精度,却从来没出现过全然无效的情况。
除非下面的东西只是看起来像水,本质却是另一种物质,而这意味着他不好的猜测成真了。
龙尊冲身边等待他的匠人摇摇头,三言两语简单解释了一下自己的发现,略过了云吟术的作用原理部分,只提他也控制不了这些水体。
“这世上原来还有你龙尊无法驾驭的水体吗?”百冶挑了下眉,调侃道。
“龙尊也是凡人,你还真当我无所不能不成?”丹枫无奈地摇了下头,“何况这地下的本也未必就是水,谁知道丰饶民到底搞了些什么古怪在这。”
这个理由倒也很有说服力,毕竟如果丰饶民没在这搞什么古怪的话,他们现在也不用在这等待赤月盛宴的开幕了。
丹枫思考着是否要再冒险试试,然而这时,应星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向深坑之底。
一行步离人正排成两排,入场式般沿着坑洞边缘缓缓走向大坑的最中间、那片古老遗迹中最完好的部分。
“他们是什么人?你们说的昂沁的卫队?”应星眯着眼看了看,想起那日擅闯宴会的昂沁的事。
丹枫端详了那边片刻,他能看的更清楚些。
列队的步离人穿着一种古怪的、像是用植物或者兽皮缝制的服饰,下摆则缠绕着花花绿绿的布条,四肢与躯体上装饰着黄金打造的装饰,他们手中也没有武器,反而拿着一些造型古怪的器皿。
不知为何,在看到这群步离人后,丹枫总有种古怪的既视感。
对比了片刻后,他摇头否认:“不,应该不是。这群步离人体格更小,而且他们的穿着打扮也不似是来戍卫首领,倒更像是……”
他突然顿住了。
应星问:“怎么了?”
“……是祭祀。”龙尊终于想起来既视感哪来的了:在祭祀龙祖的持明大典上也有这样的祭礼队伍,助祭们就会换上汤海时代的古老服装,将供奉了一整个古汤海年的圣器取出来,在大典上奏乐祈祷。
这是步离人祭祀的队伍!
也难怪那日镜流他们在这个地方遇到了疑似步离人的大巫祭的角色,因为所谓的赤月盛宴,根本就是一场祭祀!
而既然助祭们现在已经到位,这场仪式的主祭理应也差不多该到了。
果然,当助祭们在赤红的大地上各自找到各自的站位停下,便又有一台由丰饶灵兽拉的轿子从阴影里飞来,那轿子上刻着狼首,大巢父昂沁正与一名浑身裹在黑色长袍、连脸都没露出来的怪人并肩而坐。
仪式要开始了。
二人立刻返回了悬浮平台,与其他同伴待在一起,景元也在等他们,他刚刚与造翼者舰队交接完,确保之前准备的计划仍然可以执行。
而他身边,白珩也和狐人叛军交接完毕,今日各大猎群的首领都会驾临现场,十九号怕被白狼猎群的人发现,同时也为了补充叛军的人手,他去了叛军那边,负责双方的联络。
庞大的丰饶灵兽停在了坑洞最中间,昂沁与怪人下了轿子,二人并肩而立了片刻。
紧接着,又是更多丰饶灵兽所拉的车轿出现,那些巨兽身上坐着的是几乎步离人所有的精英首领——原来他们没和这些观众们待在一块的原因是这个,他们也是这场祭祀的一部分。
步离人的首领一落地,就人马分明的分成了两派,追随昂沁的毫不犹豫地站到大巢父的背后,而选择力萨的则针锋相对的站到了场地的另一端,双方气氛剑拔弩张。
几乎大半个步离人高层都聚在了这,只剩下少数实在不能离开岗位的军事首领留在了自己的兽舰上,比如白狼猎群的首领,双方都没有人过问这件事,他们都心知肚明,但此刻还是要假装友好的站在一起。
与昂沁高调的出场相比,力萨的到来就显得颇为低调——这十分不符合他们两个平日里的性格,但此刻,这是必须的,昂沁还是大巢父,在步离人的先祖象征面前,力萨需要表现出表面上的尊重——当最后一只丰饶灵兽离开,聚集在昂沁对面的首领们才从中间让开一点空地,露出全副武装的力萨。
两只针锋相对的头狼沉默地对视了一会,最后,昂沁率先移开了视线。
步离人的大巢父今日也一身古朴的打扮,他动作时身体上悬挂的金属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在他身后,那名怪人手持一柄木头做的手杖,他重重的用手杖下端敲击了一下土地,一种隆隆的声音便从地下发出。
沉闷的巨响遮蔽了观众台上的窃窃私语,也盖过了风声、水声等等一系列的声音,而后,昂沁的声音响彻全场:“尊敬的客人们,都蓝的子孙们,欢迎你们在今日来到赤月盛宴——”
“千百年前,我们的祖先都蓝攀上青丘之山,向长生主索取赐福,自此才有了狼之一脉的万世繁盛。”
“如今都蓝大人虽早已受长生主接引渡过彼岸,但我们却万万不可遗忘,我们究竟从何而来,我们征服星海的起点。”
“……切记,先祖不朽的灵魂要以征服与战争祭祀,狼之荣耀唯有鲜血与黄金才能洗濯!”
“庆贺吧,同胞们,今日,乃是赤月再临、都蓝庇佑之日!”
昂沁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众首领们便纷纷振臂高呼,他们的声音在某种法术下简直山呼海啸震耳欲聋,回荡在整个空荡荡的山谷中。
而对面以力萨为首的众首领则显得无动于衷,他们站在那像一块突兀的巨石,挡在狂欢的音浪中间。
力萨沉默地等待着,他在等什么,也许是某个开战的信号,也许是昂沁真正撕开和平伪装的时刻。
显然,昂沁并不在乎他的反应,当欢呼的声浪渐渐平息,大巢父终于准备开始这场祭祀的第一个环节了。
头狼朝天地张开双臂,他身后那名神秘的手持法杖的人影从他身边走到前面,他双手握住法杖,将其高高举起。
事已至此,此人的身份呼之欲出:那名传说中连步离人自己都没怎么见过的大巫祭!
某种无法理解的、古老的语言从大巫祭的身体里发出,透过法术传递到整个山谷,回荡在每个人耳中。
在大巫祭走到大巢父前面的时候,先前已经找好了站位的助祭们也开始了自己的仪式,他们有节奏的晃动或者敲击自己手中那些奇特的乐器,一同念诵起同一种语言。
像是骨头敲击、像是雨水滴落、像是刀枪碰撞、像是亡魂吹埙。
这是步离人最古老的祭曲,是千百年前青丘之星的遗存。此前一直熙熙攘攘的观众席上此刻鸦雀无声,这群外来的客人们恐怕从未见过这样的表演,纷纷瞪大了眼睛观看。
“我想起来了,你们持明祭祀星神、或者搞什么封印仪式的时候,基本差不多也是这个流程。”百冶在身边低声对丹枫说,“先是大家一起唱歌,然后大家一起跳舞,然后你自己上去跳,一边跳一边唱……”
丹枫:“……”
……你别说,听起来挺能歌善舞的,呃。
他还没想好回答什么,就见应星突然眉头一皱:“……坏了,这次回去那帮老头子不会是想准备让我上去跳吧。”
丹枫:“……别担心,我会拦着他们的。”
他觉得老东西们大约宁愿取消这个环节,都不会让百冶先生上台的。
在他重新将视线投回下面的祭祀场时,祭曲已经循环了三遍,三是一个神圣的数字,在步离人眼里象征万物,于是祭曲差不多也到了结尾。
龙尊同时也是持明的祭司,是以丹枫非常了解这种祭祀的原理与流程,歌谣与舞蹈都只是表现,是凡人自以为取悦神的环节,在这其中真正发挥作用的仍然是力量:龙尊世代相传的龙力、又或者步离人从祖先都蓝那里继承的血脉——
在歌谣结束的瞬间,鲜血染红了这片暗红的大地,群狼的助祭们突然间整齐划一地从怀中掏出了一把特制的匕首,然后自己剖出了自己的心脏。
数十颗心脏被扔到大地上,滚烫的鲜血如泉喷洒,助祭们的身体倒下了,那些暗红的苔藓顷刻间将他们尚有生机的躯体吞噬无踪。
唯有大巫祭的歌声仍在,他正唱到最后一句:“——赐我以泉水,赋月胎动!”
那是一个难以计数的瞬间,大巫祭高举起他的法杖,然后他的身影毫无预兆的垮塌了下去,他整个人在那个瞬间不见了,没有遗体、没有残骸,只有一堆衣服留在原地,他像是水一样融化在了地里。
片刻的寂静后,大地开始震动。
以昂沁和众首领所站的地方为圆心,大地之上,一座山凭空生长而出,天地间烟尘滚动、碎石抖落,唯有山在生长,它长的比整个坑洞都要高,被请来的观众们都要仰望他们。
突然间,有人尖叫:“水,红色的水——”
白珩猛然抓住丹枫的手,用力摇晃了一下,狐女似乎是处在极大的恐惧与极大的愤怒中,丹枫听见她磨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那是赤泉!”